建元七年的腊月二十三,祭灶。
长安城的习俗,这一天要扫尘、祭灶神、备年货。宫里虽不用像寻常百姓家那样亲自扫尘,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太常寺早早送来了祭灶的供品,摆在椒房殿正殿的条案上,一整排的糖瓜、蜜饯、干果、米酒,香气甜丝丝地浮在殿内的空气里。
刘据一大早就被采苓从被窝里挖出来了,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袍,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宫女们扫院子。他不帮忙,也不跑远,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偶尔伸手指一指屋檐上的冰凌。采苓说小皇子看冰凌看得出神,像在思考什么大事。卫瑾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枣茶,看着儿子那副认真凝望冰凌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刘婉已经十三个月了,能扶着墙走得很稳了,偶尔还能不扶东西迈两步——步子不大,摇摇晃晃的,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有气势。她今天穿着一件厚厚的大红色小棉袄,像一团裹在棉花里的火。陈阿娇来的时候,刘婉正在廊下练走,一歪一扭地往前扑,陈阿娇半蹲在她前面伸出手,她扑进陈阿娇怀里,然后仰头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陈阿娇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小棉袄上沾的灰,转头对卫瑾瑜说了一句:“她比据儿走得早。据儿这个时候还在爬。”卫瑾瑜想了想说:“婉婉性子急。”陈阿娇点了点头:“随你。”
卫瑾瑜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了,不大不小,圆润地鼓着。孕吐早就过去了,胃口也恢复了,每天能吃能睡,气色比前两个月好了不少。王太后隔几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说是给孩子的。卫瑾瑜说孩子还没出生呢,王太后说快了,转眼就出生了。卫瑾瑜笑着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采芹阁的郑老先生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第一批《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已经刻版完成,正在试印,印出来后先送几本进宫给东家过目。卫瑾瑜拿着信读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渐凉的茶水上,片刻后才将视线移开。
腊月二十八,宫里张灯结彩。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批新的,大红色的,上面贴着金箔剪的福字,风一吹就轻轻转起来,像在跳舞。椒房殿的门上贴了春联,是刘彻亲笔写的——上联“椒房春暖”,下联“兰殿风和”,横批“长乐未央”。卫瑾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采苓在旁边说:“陛下写的字真好看。”卫瑾瑜点了点头:“那是,他练了一辈子的字。”采苓不解:“陛下不是才二十多岁吗?”卫瑾瑜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除夕那天晚上,椒房殿的正殿里摆了一桌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也就他们几个人——刘彻、卫瑾瑜、刘据、刘婉、陈阿娇。王太后在自己宫里用膳,没有来,传话说她年纪大了,夜里天冷不宜走动。卫子夫在渭水畔,没有入宫,托人带了一坛自己酿的桂花酒来。卫青在军营,霍去病也在军营——他们说年关要值守,回不来,但让人送了信和礼物。刘据收到了一匹小木马,是卫青亲手做的,比上次那匹更大,马鞍上刻着他的名字。刘婉收到了一串小铃铛,是霍去病从边地淘回来的,摇起来叮叮咚咚地响。她爱不释手,攥在手里摇了一整晚,摇得满殿都是细碎的清响。
陈阿娇今晚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坐在刘婉旁边,偶尔帮她扶一下快要歪倒的小铃铛。刘据坐在她另一边,用筷子认认真真地给自己夹菜,夹得很稳。
刘彻坐在主位,端起一杯桂花酒,没有敬谁,也没有说场面话,只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今年过得还行。”卫瑾瑜坐在他旁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比去年好。”刘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她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整座长安城像是被点燃了,火光和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刘据放下筷子跑到门口去看烟花,采苓追过去给他披斗篷。刘婉被响声惊了一下,攥着小铃铛的手紧了一紧,但很快就放松了,转头朝门外看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小嘴微微张开,像在看一场不期而至的梦境。
卫瑾瑜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孩子安静地蜷着,没有踢,没有动,像是也在听窗外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瞬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小小的背影上——一个正仰着头看天上的烟火,一个被采苓抱在怀里,小铃铛还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陈阿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酒,放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又会多一个人了。”她没有看谁,也没有等谁回答。
窗外的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把整座椒房殿的屋顶都染成了忽明忽暗的颜色。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火药的气味和冬天的寒意。卫瑾瑜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