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七年的十一月,长安城下了第二场雪。这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整座未央宫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椒房殿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满了雪,像披了一件蓬松的白袄。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廊下的炭盆已经烧起来了,暖烘烘的,把殿内和外界的寒冷隔成了两个世界。
刘据这半个月恢复得很好,风寒早已彻底好了,整个人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劲头。他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袍,站在廊下仰头看那些冰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跑回殿内,扒着卫瑾瑜的膝盖说:“母妃,我想舔一下冰凌,可以吗?”卫瑾瑜正在喝一碗热姜汤,闻言放下碗:“不可以。冰凌不干净。”刘据想了想,又问:“那等它化了,接一碗水,可以喝吗?”卫瑾瑜看着他,说:“等它化了,水也不干净。”刘据沉默了一瞬,像是认真思考了“不干净”是什么意思,然后点了点头说:“那我等它化了,看它流走。”
刘婉十一个月了。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小树苗,但每一步都迈得很认真。她前几天学会了一个新动作——伸手要抱。不是随随便便地伸手,是那种很认真的、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嘴里“啊啊”叫着的伸手。采苓说小公主这动作太有气势了,每次她伸手,不抱都不好意思。刘婉对此很满意,于是每天都要伸手很多次,向母妃伸,向采苓伸,向哥哥伸,向父皇伸——刘彻每次来,刘婉都会毫不犹豫地朝他伸出两只小胖手。
卫瑾瑜的孕吐比前两次轻一些。前两次吐得昏天黑地,这次倒还好,只是晨起时会有一点反胃,喝几口温水压下去也就好了。王太后说这胎肯定是个乖的,不像前两个那样折腾娘亲。卫瑾瑜想起刘据在肚子里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又想起刘婉在肚子里时那股悠哉游哉的架势,心想这个大概会是个安静一点的。
灵泉空间里的那座书楼,她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每次去都会抽一两本出来看,不是治病救人的医书,也不是兵法或水利工程,而是一些散文和小说——《采苓集》《椒房琐记》那一类。那些书名她前世没见过,但翻开之后,里面的文字像是专门写给她的,读起来像有人坐在她对面说话。那些句子很简洁、很清淡,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着远处一座安静的小院。她读着读着就会靠在竹屋的窗边坐一会儿,让目光穿过那片灵泉天地,落在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上。湖面平静而清澈,映着细碎的光斑,那棵大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在替时光吹开一页缓慢的书。
采芹阁的十五个抄写人,已经抄了大半个月。郑老先生托人带话进来说,进展顺利,第一批《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已经抄完了,正在校对。校对完就可以刻版、印刷了。他问东家,书名要不要改一改?——《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这个名字,在长安城的书铺里听起来有些新奇。卫瑾瑜想了想,回话说:“不改。就叫这个。”郑老先生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话:“好,那就印这个名字。”
陈阿娇是在十一月中旬知道卫瑾瑜有喜的消息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来椒房殿,带了一碟新做的栗子糕。她走进正殿的时候,卫瑾瑜正靠在榻上看书,刘婉坐在旁边的竹席上玩布老虎。陈阿娇把栗子糕放在案上,正要坐下,目光忽然落在卫瑾瑜的腰腹间停了一瞬,没有移开,片刻后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有了?”卫瑾瑜抬起头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陈阿娇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碟子往卫瑾瑜那边推了推:“栗子糕,刚做的。”她坐下来,把刘婉抱到自己腿上,给她理了理皱了的衣角。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开口:“这是第三个了。”卫瑾瑜说:“嗯,第三个。”陈阿娇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摆弄布老虎的小娃娃,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柔了一些:“这个,本宫也要带。”
那天下午卫子夫也来了。她是特意从渭水畔赶来的,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冬菜和一包晒干的桂花。她走进椒房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围巾上沾了几片雪花,在殿内温暖的空气里慢慢化成细小的水珠。她坐在榻边,握了握卫瑾瑜的手,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了一句“冬天冷,你多穿一些”,然后把手炉往她手里塞了塞。卫瑾瑜握住那只手炉,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她看着姐姐低着头把刘婉扶正,弯腰把地上掉的小衣裳捡起来搭在椅背上,没有再问什么,但那些动作已经把什么都问过了。
刘彻知道卫子夫来了之后,特意让人送了一筐炭到渭水畔那座小院去。他本人没有去,也没有传话,只让张汤把炭送到门口就回来。卫瑾瑜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刘彻的手,他的指尖还带着从宣室殿一路走来的凉意。
十二月初,椒房殿的廊下挂起了红灯笼。离年关不远了,宫里各处都在预备年节的东西。采苓带着小宫女们剪窗花、糊灯笼、晒干果,进进出出地忙。刘据每天都要问一遍“什么时候过年”,刘婉每天都要被采苓抱起来看一眼那些红灯笼,然后露出一个带着四颗牙的惊叹的笑。冬天的长安城很冷,冰凌挂在檐角一动不动,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但整座椒房殿里暖得很安稳。
卫瑾瑜有时候在灯下看那本《椒房琐记》,有时候把《大汉新史》翻到最新一页,在“建元七年冬”那一行下面写一两句话。她写得不多,有时候只是记一句“今天下了雪”,有时候写“据儿问过年还有几天”,有时候写“婉婉今天扶着墙走了四步,第五步栽进了采苓怀里,没有哭”。
那一页的末尾,她写下了一行字——“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我推开窗伸手接了一些,掌心很快就湿了。冷的时候,更容易感觉到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