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七年的十月末,长安城落了第一场薄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子一样撒下来,落在椒房殿的琉璃瓦上,落在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梢上,落在采芹阁门口的石阶上。天亮的时候雪就停了,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
卫瑾瑜这天起得很早。她换了一身厚实的素色深衣,披了一件青灰色的斗篷,没有戴太多首饰,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不像皇后,更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寻常女子。采苓站在门口要跟着去,卫瑾瑜说不用,今日只是去书坊一趟,办完事就回。
她在采芹阁的后院里坐了一个上午。
来的是郑老先生提前找好的十五个抄写人,都是长安城里字迹工整、手脚干净的读书人。他们坐在后院的长桌两旁,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等着东家吩咐。卫瑾瑜从随身带来的木匣里取出一摞稿纸,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她把稿纸分发给那些抄写人,一人一份,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我写的,是我从前世带来的故事。你们只管抄,抄完了,采芹阁会印出来卖。这些故事在另一个世界被人读过,现在我想让这个时代的人也读一读。”
那十五个人听了,有人怔了怔,有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稿纸,有人翻了几页便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字行间,像是无意间踩进了一片未曾涉足的林地。没有人多问。他们是抄写人,只管抄,不问来处。
那两本书,一本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本叫《三生三世枕上书》。卫瑾瑜前世读它们的时候还是十几岁,窝在卧室里用手机追更,哭湿了好几张纸巾。她没想到有一天,它们会被转换成这个时代的隶书,一页一页地摊在长安城的书案上,被十五双陌生的手一笔一划地抄录下来。
她在后院里坐了一个时辰,看着那些抄写人低头写字,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落在那些稿纸上,落在那些被一字一字抄写到新纸上的句子间。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然后她起身,对郑老先生说了一句“有劳了”,便转身离开了书坊。
回宫的马车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她靠在车壁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这个动作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这样放着手,还是怀婉婉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地成形。
她记着日子。从上个月算起,月事已经迟了二十多天。她近来晨起时偶尔犯恶心,闻到油腥味就想避开,午后容易犯困,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常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那些细微的变化,她一直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今天上午坐在书坊后院里,看着那些抄写人低头写字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没有声张。回宫后她先去看了一眼刘据——他的风寒已经好了,正裹着厚衣裳在偏殿里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又去看了一眼刘婉,她正坐在竹席上玩一只布老虎,看到母妃进来就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小手朝她伸着要抱。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刘婉靠在她肩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温温软软的。
那天下午,她让采苓去太医院请了张太医来。张太医把了脉,手指在她腕上停了片刻,随即松开,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恭喜娘娘,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已是喜脉。约莫一个半月了。”卫瑾瑜靠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半月。算起来,大概是秋收前后的事。那时候桂花开得正盛,刘彻从宣室殿来椒房殿,带了一篮子葡萄,坐在梧桐树下看她写稿。那个秋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日子也过得平缓安静。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袍,月亮已经爬上树梢,窗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被风翻动着,沙沙地响。
她没有立刻告诉刘彻。她等到傍晚,等到刘彻从宣室殿回来。他走进正殿,脱了外袍,正要坐下,看到她坐在灯下,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笑意。他看了她一眼,脚步停了下来,像是预感到什么。
“怎么了?”他问。她的声音很轻:“张太医今下午来过了。他说我又有了。”刘彻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又移回她的眼睛:“多久了?”她答:“一个半月。”
他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路从门外带来的寒气和一阵迟来的、缓慢的暖意。他在她面前蹲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他本来就已经知道的事。
那天夜里,刘据和婉儿都睡了以后,刘彻坐在灯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影被灯投在墙上,长长地落在地面上。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这一次,会是什么?”
卫瑾瑜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还没到知道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补了一句:“不管是什么,都会好好的。我知道。”她说完这句话,渐渐在他肩头睡着了。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张安静的信纸,不急着被谁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