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卫瑾瑜刘彻

建元八年的五月初,长安城忽然就热了起来。前几日还穿着夹袍,转眼间就得换单衣了。椒房殿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浓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荫凉。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着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刘煦两个月大了。他比月子里更沉了一些,小脸圆鼓鼓的,皮肤白净,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他不爱哭,平日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幔或窗边漏进来的光斑,看一会儿又睡过去。采苓说他好带得让人忘了还有个小娃娃在屋里。刘据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床边低头看一看,确认弟弟还在,然后放心地跑出去。

刘婉已经一岁九个月了,走路已经很稳了,还会小跑。她最近迷上了一件事——追蝴蝶。院子里偶尔会飞来一两只白色的粉蝶,她看见了就追,小短腿跑得飞快,蝴蝶飞走了她就站在原地仰头看,看一会儿又低头继续走。她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些,会说“哥哥”“母妃”“姨母”“吃”“抱”,但最常说的是“融融”——那是她给刘煦取的名字。她每天都要去小床边站一会儿,指着弟弟说“融融”,像是在确认他的名字没有变。

刘煦这个名字在宫里渐渐传开了。王太后说这名字取得好,暖融融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陈阿娇说,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喝一碗薏米汤,觉得这个名字让整碗汤都变得更熨帖了。卫瑾瑜没有接话,她想,名字罢了,但他确实是一个温和的孩子,像被春天浸透了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采芹阁那边的消息也渐渐传来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第一批印本已经铺到了长安城几家书铺里,销得比预想的快。郑老先生说,头三天就卖了大半。更让他意外的是,买书的人里女子占了六七成,有些是结伴来的,在店里翻开几页就挪不开步了。郑老先生让人带话进宫,说:“东家,您写的故事,女人们喜欢。”卫瑾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原本只是想把那些故事放出来,让它们在这里也有一个去处,有人翻开、有人读完、有人记得,就已经足够了。

五月初五那天,椒房殿的廊下挂上了几束艾草和菖蒲。端午了,御膳房送来了粽子,蜜枣的,蛋黄的,豆沙的,用青绿的粽叶裹着,扎着彩色的丝线。刘据自己剥了一个蜜枣粽,剥得粽叶上沾满了米粒,但他很满意,咬了一大口,嘴角粘着蜜枣的丝。刘婉也分了一小块,握在小手里慢慢啃,啃得满脸都是糯米粒。陈阿娇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孩子,像他小时候。”她指的是刘据,目光里带着一种悠长的、几不可见的温柔。

卫瑾瑜抱着刘煦坐在廊下,小家伙醒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头顶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艾草,小嘴微微张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着他,他那双安静的眼睛在光线下像两粒刚刚被水洗过的黑豆,干净、透亮、不急着看任何东西,也不急着合上。

下午的时候,刘彻没有去宣室殿。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从卫瑾瑜怀里接过刘煦抱了一会儿。小家伙被换手弄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个小小的婴儿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味,在廊柱之间打着细小的旋。刘据坐在地上认真啃他的蜜枣粽,刘婉已经把剩下的那半块米糕喂给陈阿娇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小动物,陈阿娇低头替她擦掉沾在手指尖的米粒。刘煦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像一片正在午睡的叶子。

卫瑾瑜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下午很长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拉长了。她想,这样的日子,过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