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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夏

那个夜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刘彻对她的态度变了——他对她一直很好,从入宫那年到现在,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变了的是她自己。她不再小心翼翼地藏着什么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很久的旧衣裳,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早晨醒来,她会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夫君,臣妾昨晚梦见那个世界的高楼了”。他听了也不追问,只是替她拢一拢被角。她知道他记在心里了,她不必要再说第二遍。

初夏的雨来得勤快,三天两头就下一场,把宣室殿院子里的石榴花浇得水灵灵的,火红的花瓣上挂着水珠,像是一颗颗含在嘴里的糖。卫安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花,手放在已经五个月的肚子上,那个圆润的弧度越来越明显了,像是一轮藏在衣裳下面的小月亮。她正在看花,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手轻轻贴在肚子上,那里又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摆了一下尾巴。

“夫君!”她转身朝殿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您快来!”

刘彻正在书房里看奏章,听到她的声音,放下朱笔快步走了出来。他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已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动了!您感觉到了吗?”

刘彻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衣料,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动静,没有起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耐心地等着,手没有收回来。过了片刻,他的掌心下面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像是一只小鱼撞了一下网,又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面。他的手僵住了。

“他动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卫安夏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第一次动。”

刘彻的手还贴在她的肚子上,不肯收回来。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肚子,像是在听什么。“再动一下。”他对着她的肚子说,语气像是跟一个正在躲猫猫的孩子说话。

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像是听懂了一样,又轻轻地动了一下。刘彻直起身,看着卫安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她见过的最亮的光。“朕听到了。”他说。

卫安夏笑了,那笑容比满院的石榴花还要亮。

念念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苏州分号新印了一本《前朝旧事录》的续篇,卖得比第一本还好,听说连太学里的先生都买了。长安总店的账册上,这个月的进账又多了两成,卫子夫在信里写:“夏夏,书坊的生意好得超出预期。我琢磨着,要不要在成都也开一家?那边地势平坦,读书人多,应该能成。”卫安夏坐在窗边看信,嘴角带着笑意,阿檀在一旁磨墨,等着她回信。

她提笔在回信上写:“姐姐看着办就好,钱不够就从总店支。成都若是开了,让二姐也去看看,她性子活络,适合跟人打交道。”写完之后,她顿了顿,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姐姐,据儿今日问我,说姨母何时有空进宫?他想听姨母讲故事。”

她将信折好,封好,递给阿檀寄出去。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她站在树下,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偶尔的动静——他这几天动得越来越频繁了,像是在里面练习翻跟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层层叠叠的,像是凝固的时光。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未央宫的宫门前,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她的命运会和这个王朝的帝王紧紧缠在一起,更不知道她会在几十年后,站在一棵石榴树下,肚子里怀着他的第二个孩子,身后是她的书坊、她的儿子、她的家人和她用一生换来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娘带你看这棵树开花。”

傍晚,刘彻从书房出来,走到院子里。他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树。“今年花开得比往年都好。”他说。

“嗯。”卫安夏靠在他肩上,“可能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足。”

“也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有人在好好活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得更近了一些。晚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满树的榴花。有些花瓣被吹落了,在暮色中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间。他没有伸手去拂,她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着,让那些花瓣安安静静地躺在身上,像是一封用花瓣写成的信,写满了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榴花开了一树,火红火红的,像是不把整个夏天开完不肯罢休。她站在树下,手放在肚子上,丈夫站在她身边。她的儿子在长乐宫里批奏章,她的姐姐们在书坊里忙碌,她的书在天下人的手里一页一页地被翻开。

五个月了。肚子里的小家伙长得很好,已经在里面翻跟头了。她等不及要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