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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夏

初夏的夜,风是软的。

宣室殿的窗子半敞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色。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开了花,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浅淡的绯色,像是谁用极淡的墨在夜色里晕染开了一片薄薄的霞。

卫安夏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乳,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看着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花朵,看了很久。刘彻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也没有在看。他注意到她今晚格外安静,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睡不着?”他放下书,侧头看着她。

卫安夏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杯中的牛乳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杯子放在案几上,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那里面有犹豫,有忐忑,还有一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光。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臣妾有一件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胸膛温热而宽阔,隔着衣料,她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笃定。

“夫君,”她叫了他一声,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臣妾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刘彻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安抚一个正在鼓起勇气说话的孩子。

“臣妾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远到——”她想了想,“远到比匈奴还要远,远到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臣妾前世不是卫安夏。臣妾前世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活了二十六年,加了一辈子的班,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睡着了,再睁眼,就成了卫家刚出生的小女儿。”

“臣妾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有不用马拉的车子,有可以在天上飞的铁鸟,有隔着千里也能说话的东西。臣妾记得那些高楼,记得那些灯火,记得那些臣妾再也回不去的事。”

刘彻的手臂慢慢收紧,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臣妾不敢说。臣妾怕说了,您会觉得臣妾是个怪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臣妾不想再瞒您了。臣妾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这个时代遇到了您。臣妾想在您面前,做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她说完,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像是等待什么。她没有等到答案。她只等到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石榴花瓣落在水面上,却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朕早就知道了。”他说。

卫安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你刚入宫那年,在漪澜殿和朕论《盐铁论》的时候,朕就知道你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你写的那些曲调、唱的那些歌、你说的那些话……都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朕只是没有问你。”

“因为朕不需要问。”他说,“朕认识的人,是眼前的你,是这一世的你。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朕的安夏。”

卫安夏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这一次,她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被夜风轻轻挠了痒,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拢进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

“夫君,”她闷声开口,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臣妾想告诉您,臣妾在那个世界里,活得很累。每天都在赶时间,赶地铁,赶工作,赶着活完一天又一天。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一朵花,闻过一阵风。”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臣妾会看花。会看石榴树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替您炖一碗汤,会慢慢地过日子。臣妾不想回去了。”

刘彻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那就留下来。”他说,“留下来,看这棵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她重新靠进他的怀里,手自然地放在小腹上。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肚子里安静地睡着,他还不知道,他的母亲来自两千多年之后,他的父亲活了两辈子,而他是在这个被月光照亮的夜晚,被两个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灵魂一同期待着的。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小心掉进历史里的人。现在臣妾觉得,臣妾是被那眼泉水,一路送到了您身边。”

他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满院的石榴花照得透亮。月满西楼,人未央。那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秘密,终于在这一个夜晚,轻轻地、安静地,落在了彼此的掌心里,被妥帖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