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长安城一天比一天热。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蝉声从宫墙外一浪一浪地涌进来,像是在比谁的嗓子更亮,谁也不肯先歇一口气。宣室殿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叶间冒出了一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圆滚滚的,像是一颗颗还没睡醒的小脑袋。
卫安夏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圆滚滚的,像是揣了一个小西瓜在衣裳底下。她走路的时候需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从背后看,像是一只笨拙的、慢慢挪动的企鹅。阿檀跟在后面,手里随时拿着一把扇子替她扇风,另一只手里端着茶,生怕她渴了热了累着了。
“娘娘,您歇会儿吧,都走了三圈了。”阿檀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心疼。
“再走一圈。”卫安夏扶着腰,慢慢挪着步子,“张太医说了,多走动,到时候好生。”
阿檀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边扇风一边嘟囔:“等小皇子出生了,奴婢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为了他,娘娘吃了多少苦。”
卫安夏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走到石榴树下,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仰头看着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硬邦邦的,凉凉的,还没有成熟。“等你们红了,他就该出生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弯了弯嘴角。
蝉声从头顶的树梢上倾泻下来,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夏天都兜在里面。她站了一会儿,正要继续走,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跟头那种大动作,是轻轻地顶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说“娘,我饿了”。
“知道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回去就喝汤。”
她转身,慢慢地走回殿中。
书房里,刘彻正在批阅奏章。他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太多,脸上有了红润,眼下那团青黑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批完一本奏章,放下朱笔,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蝉声涌进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掀翻。他没有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心里很安静。
“春陀。”他开口。
“奴婢在。”
“念念书坊这个月的账册送来了吗?”
“送来了。娘娘看过了,说进账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卫子夫掌柜说,成都的分号已经在筹备了,下个月就能开张。”
刘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朱笔。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有数。念念书坊的进账每年都在增长,那些银钱一半入了国库,一半用来支付管事们的薪水和书坊的扩展。一年一年累积下来,已经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户部那边有人提过,说这些钱也该给灵犀皇后留一份私用。他说不用,她不会要的。
晚膳时分,卫安夏坐在案几旁,慢慢地喝着一碗鸽子汤。汤炖得浓白鲜香,里面加了山药和枸杞,是她自己写的方子,让阿檀照着炖的。她喝了几口,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陛下今日忙完了?”
“差不多了。”刘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汤碗,“今日的汤炖得不错。”
“臣妾下午让小厨房炖的,陛下来一碗?”
“好。”
阿檀又盛了一碗端上来。刘彻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每一口都喝得认真。卫安夏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安安稳稳的,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夫君,”她忽然开口,叫了这个称呼,“臣妾想给念念书坊写一本新书。”
“什么书?”
“就写孕期的事。写一个母亲从有孕到生产,这十个月里都经历了什么。臣妾想让天下女子都知道,怀孕这件事,虽然辛苦,但也可以被写下来、被记住。”
刘彻放下汤碗,看着她。灯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神里有光。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你写,谁来印?”
“念念书坊印。臣妾不收钱,印好了免费分发给各地书坊,谁想看的,都可以拿去抄一份。”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没有劝阻,只说了两个字:“朕让人给你多备些纸。”
她笑了。
夏夜的长安城,蝉声渐渐低了下去。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宣室殿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是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一盏还温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肚子上,听着窗外最后几声蝉鸣,像是一首漫长的歌,终于唱到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