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香殿·偏殿,正月二十八。
李溯宁是在喝安胎药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药还是那个颜色,深褐色,浓得像墨。气味也差不多,苦中带涩,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她喝了一口,舌尖刚触到药汁,心中就警铃大作——不对。味道不对。
她不是大夫,不懂药理,但她喝了十几天的安胎药,每一口的味道都刻在了记忆里。今天的药,比平时多了一丝辛辣,一丝若有若无的麻,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苦涩之下,试图蒙混过关。
“别喝。”
她放下碗,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莲端着蜜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刷地白了:“姑娘,药怎么了?”
李溯宁没有回答,将碗推远了一些,像是怕那药汁长出爪子来抓她。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像钉子:“把张太医请来。立刻。”
小莲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李溯宁独自坐在殿中,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覆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里面那个还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小生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慌。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倒映出她的脸。如果她没有尝出来,如果她像往常一样一饮而尽,现在会怎样?
她不敢想。
二
张太医来得很快。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他一进门就看到桌上那碗药,再看看李溯宁苍白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
“李姑娘,这药……”
“张太医,你先看看这碗药。”李溯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我喝着味道不对。”
张太医端起药碗,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最后蘸了一点药汁放在舌尖。他的脸色在药汁入口的瞬间变了——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这里面有半夏!”
殿中安静了一瞬。
小莲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刺耳:“半夏?那不是孕妇禁用的吗?”
张太医脸色惨白,手都在抖。半夏,药性燥烈,孕妇服用极易滑胎。他的方子里绝对没有这味药。这碗药被人动过手脚。
李溯宁看着张太医惨白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不是她的错觉。药真的有问题。有人要杀她的孩子。
“张太医,”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这碗药,从药材到煎煮,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紧:“药材是太医院库房出的,臣亲自验过,没有问题。煎煮是在御药房,由臣的徒弟守着,应该也不会出错……”
“应该?”李溯宁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小莲,去请陛下。就说……承香殿出了事。”
三
宣室殿。
刘彻正在与大臣议事,听到内侍通报说承香殿来人,本不想理会——他议事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但内侍的脸色不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李姑娘,药。”
刘彻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笔掉在了案上,墨汁溅了一桌。他站起身,扔下一殿的大臣,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几乎是在跑。
从宣室殿到承香殿,平时要走一刻钟,他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殿中,李溯宁坐在榻边,面前放着一碗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看到刘彻进来,站起身行了一礼。
“陛下。”
刘彻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她的身体,确认她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药怎么了?”
“张太医说,里面加了半夏。”李溯宁的声音很轻,“孕妇禁用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彻的眼中翻涌着一种可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杀意。
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太医,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查。从药材到煎煮,经过谁的手,一个都不许放过。”
张太医连连叩首:“臣遵旨!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刘彻没有再看张太医,他弯腰,将李溯宁从榻边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没事了。朕在。”
李溯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一直没有掉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四
后宫·王美人处。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美人正在修剪指甲。
“你说什么?”她的手指一颤,指甲刀划破了指腹,渗出一滴血珠。
“回娘娘,李姑娘喝了药,觉得味道不对,没有咽下去。”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张太医验出药里有半夏,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王美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手指上的血珠顺着指腹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张太医验出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尖锐,“他怎么会验出来?那药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药是她让人加的,但她的人做得非常隐蔽,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除非张太医早就知道有人在盯着药,特意留了心。
“娘娘,现在怎么办?”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美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冷冷地说:“怕什么?又不是我们动的手。那药经过那么多人的手,谁知道是谁加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攥紧了拳头,让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李溯宁。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一次算你命大。
五
椒房殿。
卫子夫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的手顿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剪了下去,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枝条。
“娘娘,李姑娘的安胎药里被人加了半夏。”春桃压低声音,“还好李姑娘警觉,只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没有咽下去。”
卫子夫放下剪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
“陛下呢?”
“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张太医已经在查了。”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被云遮住了,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张阴沉的脸。
“春桃。”
“奴婢在。”
“去告诉王美人,”卫子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她收手。”
春桃愣了一下:“娘娘,王美人会听吗?”
卫子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淡淡地说:“听不听是她的事。本宫说了,就够了。”
六
承香殿·偏殿,当夜。
张太医查了一天,终于查到了线索——御药房的一个小太监,在煎药的时候支开了张太医的徒弟,单独在药炉前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是那一盏茶的功夫,药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
“那个小太监呢?”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太医低下头:“回陛下,那个小太监……已经死了。在臣查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灭口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杀人的前兆。
“继续查。”他说,“查到为止。”
张太医连连叩首,退下了。
李溯宁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灵泉水泡的茶,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溯宁。”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我没事。”李溯宁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有点后怕。如果我没有尝出来……”
“没有如果。”刘彻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尝出来了。孩子没事。”
李溯宁低下头,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但她知道,里面的小家伙安然无恙。
“刘彻。”
“嗯。”
“如果查到了是谁动的手,你会怎么做?”
刘彻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杀了。”
李溯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她应该害怕的。但她没有。因为他在保护她,保护他们的孩子。
“好。”她说。
七
其他时空·天幕之下
天幕将这一天的故事——李溯宁尝出药有问题、刘彻震怒、小太监被灭口——全部播了出来。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观音婢。”
“嗯?”
“如果当年有人对你的药动手脚,朕也会杀了他们。”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臣妾知道。”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朕不是在说狠话。朕是说真的。”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臣妾知道。”
汉·景帝朝
刘启看完天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后宫这些事,朕见得太多了。”他放下酒杯,“下毒、灭口、查不到真凶……每一朝每一代都少不了。”
王皇后轻声道:“陛下觉得能查到吗?”
刘启摇了摇头:“线索断了,难。但刘彻不会罢手的。”
大明·洪武朝
朱元璋蹲在台阶上,啃了一口冻梨,表情复杂。
“这姑娘,舌头真灵。半夏的味道都能尝出来。”
马皇后在旁边淡定地说:“她喝了十几天的安胎药,每一口的味道都记得。稍微有一点不对,她就能发现。”
朱元璋点了点头:“细心。这样的人,不容易被害。”
汉·宣帝朝
刘询和许平君并肩坐在城墙上,天幕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
“她说‘好’的时候,”许平君轻声说,“臣妾觉得,她不是在赞同杀人,她是在说——她相信他。”
刘询点了点头:“她相信他能保护好她和孩子。”
许平君靠在他肩上:“希望他能。”
叶罗丽仙境
王默坐在花海潮边,双手攥紧,脸色发白。
“有人要杀她的孩子!”王默的声音在发抖,“在药里下毒!太可怕了!”
陈思思脸色也不好看:“这就是后宫。你以为只是争风吃醋,其实是要命的事。”
舒言推了推眼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后宫争斗中,下毒是最常见的手段。李溯宁能躲过这一劫,靠的是她的细心。”
建鹏挠头:“那个小太监被灭口了,还能查到真凶吗?”
灵公主轻声说:“查不查得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彻知道是谁干的。”
水王子站在远处,看着天幕中李溯宁苍白的脸,手攥得很紧。
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明亮的、自信的、算无遗策的。而现在,她在害怕。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她的孩子。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八
承香殿·偏殿,深夜。
刘彻没有回宣室殿。他留在承香殿,守在李溯宁身边,像一只护崽的老虎,谁都不让靠近。
“陛下,您该回去了。”李溯宁靠在榻上,看着他,“夜深了。”
“不回去。”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今晚朕在这里陪你。”
李溯宁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刘彻。”
“嗯。”
“我想好了。不管那个下毒的人是谁,我都不会怕。”
刘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不用怕。有朕在。”
李溯宁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微笑。
长安城的夜,暗流涌动。
但她知道,有人在她身边,替她挡住所有的风浪。
九
宣室殿,次日清晨。
刘彻回到宣室殿,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暗卫赵统领。
“查到了吗?”他坐在御案后面,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赵统领跪在殿下,低着头:“回陛下,线索断了。那个小太监死了,他身边的人也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指使的。”
刘彻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王美人那边呢?”
“王美人最近很安静,没有异常举动。”
刘彻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继续盯着。她不会收手的。”
“……诺。”
赵统领退下后,刘彻独坐在殿中,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王美人。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不收手,朕就等你出手。
下一次,你不会有机会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