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帘封死,正午的阳光被无情地隔绝在外,室内维持着一种恒定的、令人昏沉的昏暗。
对于失去视觉的水王子而言,这原本熟悉的空间,此刻已化作一片充满恶意的荆棘林。
王默并没有给他戴上眼罩,因为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她花费了一整个上午,在客厅与卧室的动线上,布置了一张精密而隐蔽的网。
那是无数根极细的透明鱼线,交织在膝盖的高度、腰侧的位置,甚至垂落在脚踝处。它们紧绷着,在空气中无声地颤动,像是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捕兽夹。
“阿水,去厨房帮我倒杯水,好吗?”
王默坐在沙发深处,手里把玩着一只红色的线团,声音慵懒而随意,仿佛在指挥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
水王子正缩在角落的地毯上,听到指令,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
“好……我去。”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试探性地摸索着。失去了视觉的指引,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他记得厨房在左边,大约十步的距离。
一步,两步。
他的脚尖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那是王默故意移过来的茶几角。
“嘶——”
剧痛从脚趾传来,水王子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几步。
就在他慌乱挥手试图寻找支撑点时,脸颊猛地划过一道锐利的疼痛。
那是第一根鱼线。
细若游丝的鱼线勒进了他娇嫩的皮肤,瞬间划出一道血痕。紧接着,当他试图跨过障碍时,小腿又被另一根鱼线狠狠绊住。
“唔!”
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而那些看不见的细线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在他的手腕、脖颈,勒出红肿的印记。
“好疼……这是什么……”
水王子蜷缩在地上,眼泪从失焦的眼眶中涌出。他不敢再动,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这些无形的利刃切割得体无完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王默看着他在“迷宫”中挣扎、受伤,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蝴蝶,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那是掌控者独有的残忍愉悦。
“怎么了?阿水?”
她终于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那个在地板上颤抖的身影。
“我……我走不过去……”水王子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听到了救世主的福音,不顾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她爬去,“到处都是刺……到处都是墙……我过不去……”
王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手腕上勒出了红印,膝盖也磕破了皮。
“真可怜。”
王默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脸上的伤口,带起一阵战栗,“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陷阱。你看不见,怎么能保护自己呢?”
“那你……别让我走……”水王子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别让我离开你。”
“那可不行,我要喝水。”
王默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鲜红色的丝绒绳。
那是她精心准备的“牵引绳”。
“来,伸手。”
水王子乖顺地伸出双手。
王默将红绳的一端系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脱落。
“这是什么?”水王子抚摸着那根粗糙的红绳,有些疑惑。
“这是路。”王默站起身,手里捏着红绳的另一端,像牵着一只小狗,“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看路,也不需要用手摸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猛地收紧红绳。
水王子被迫仰起头,顺着绳子的力道,踉跄地站了起来。
“——跟着这根绳子走。”
王默的声音冷酷而绝对。
“只要绳子是紧的,就说明我在前面。你只要跟着绳子走,就不会受伤,不会被绊倒,也不会被那些‘刺’划伤。”
她向前迈了一步,红绳绷直。
水王子犹豫了一下,但他刚刚才在那些鱼线中吃尽了苦头。那种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他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王默故意走得很慢,且路线曲折。她牵着那根红绳,像牵着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神奇的是,当水王子全神贯注地跟随着红绳的牵引时,那些原本会绊倒他的鱼线,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因为王默知道机关的分布,她牵引着他,精准地穿梭在那些致命的缝隙中。
一步,绕过茶几。
两步,跨过地毯边缘。
三步,避开垂落的细线。
水王子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顺畅”。
只要他听从红绳的拉扯,只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王默身后,那些可怕的疼痛就会消失。
这种认知,像是一种诅咒,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终于,他们走到了厨房。
王默松开红绳,指了指水壶:“倒水。”
水王子摸索着拿起水壶,因为看不见,水洒出来了一些,烫到了手背,但他不敢松手,直到倒满杯子。
“给。”他将杯子递向红绳的方向。
王默接过水,并没有喝,而是重新握住了那根红绳。
“做得好。”
她轻轻拽了拽绳子,水王子立刻顺从地转过身,面向出口。
“回去吧。”
这一次,水王子不再需要王默的催促。
他主动伸出手,抓住了那根红绳的末端,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生命线。他的身体紧紧贴着绳子的轨迹,亦步亦趋地跟在王默身后,半步也不敢落下。
在那昏暗的房间里,一幅诡异的画面正在上演。
美丽的女人牵着红绳,优雅地漫步。
而曾经高贵的水王子,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像个失去灵魂的玩偶,被那根细细的红线牵引着,在这布满陷阱的迷宫中,跳着名为“顺从”的舞蹈。
他看不见前路,也不在乎前路。
因为绳子的那一端,就是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