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露,薄霜覆满京城市井青砖。
不过短短一夜,柳渊布下的流言便席卷了整座皇城。
从市井茶楼到世家别院,细碎的议论声无孔不入。有人说苏晚从前为三皇子萧彻痴狂,卑微纠缠惹人嗤笑,如今骤然冷淡疏离,定是暗中攀附了更高权贵;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妄言苏家借兵权私结党羽,苏晚性情大变是为遮掩府中谋逆之心。
流言刁钻阴毒,不沾实证,却专挑世人最在意的名节与权忌下手。
春桃端着晨食踏入汀兰院时,眼眶已是通红,压着满腔愤懑,声音都带着哽咽:“小姐!外面传的那些话太过分了!分明是丞相府刻意捏造的无稽之谈!好好的姑娘,凭什么被他们如此污蔑!”
院中丹桂落了一地碎金,清风拂过窗棂,卷起案边半卷的诗书。
苏晚临窗而立,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恼怒。她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微凉的木纹,听着窗外隐约飘来的闲言碎语,眼底只剩一片清透的冷寂。
“急什么。”
她缓缓开口,声线清淡从容,全然不似被流言缠身的闺阁女子。
“柳渊无实证扳倒苏家兵权,便只能用这种市井伎俩。流言最是无根无据,却也最是浅薄,看似汹汹滔天,实则不堪一击。”
前世,她便是被这般铺天盖地的流言击溃。彼时她年少心性刚烈,气急败坏地四处辩解,当众与人争执,反倒落得个心胸狭隘、欲盖弥彰的名声,让柳渊的算计步步得逞,彻底毁了自身名节,也让苏家深陷被动。
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其中门道。
越是辩解,越是心虚;越是慌乱,越落人口实。
“可是小姐,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您,连不少世家夫人都私下非议,再这样下去,宫中宴会、世家往来,人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您!”春桃急得团团转,实在不懂自家小姐为何这般淡定。
苏晚回身,抬手拾起案上的边关旧档,指尖翻过平整纸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
“世人向来盲从流言,不懂辨真识假。可朝堂之上,陛下与重臣看的从来不是市井闲话,是苏家的忠心,是实打实的兵权战功。柳渊以为流言可诛心,殊不知,这恰恰是他最愚蠢的一步棋。”
他急于用阴私手段伤人,便暴露了朝堂无计、技穷词竭的窘迫。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镇国大将军苏毅步履匆匆走入院中,眉宇间凝着沉郁的戾气。
“晚儿,外面的流言,你都听闻了?”
苏晚颔首,从容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女儿知晓。”
“柳渊老贼太过卑劣!不敢朝堂正面对峙,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你清白!”苏毅掌心攥得发白,满是心疼与怒意,“为父即刻入宫面圣,禀明真相,请陛下下旨禁绝流言!”
“爹爹不可。”苏晚当即出声阻拦,语气笃定。
她上前一步,字字清晰道:“爹爹此刻入宫,反倒正中柳渊下怀。”
苏毅一怔:“此话何意?”
“柳渊要的,就是我们慌乱失态。”苏晚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局势,“如今流言只是市井传言,尚未传入深宫,陛下尚且不知情。若爹爹贸然入宫陈情,反倒将小事闹大,引得陛下瞩目。帝王本就忌惮苏家兵权,一旦此事摆上台面,陛下只会疑心苏家是心虚掩饰,反倒落下结党营私、欲盖弥彰的猜疑。”
帝王制衡之道,从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柳渊赌的,就是苏家会自乱阵脚。
苏毅闻言,心头骤然一震,细细思忖片刻,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驰骋沙场半生,擅沙场征战,却终究不及女儿通透朝堂人心。若不是晚儿阻拦,他这一腔护女心切的冲动,险些酿成大祸。
“是为父急躁了。”苏毅敛去戾气,眉宇间满是欣慰,“我儿心性,远超常人。只是这流言漫天,总不能坐视不管,白白受此委屈。”
“无需委屈,亦无需硬管。”
苏晚眸光沉静,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女儿自有解法。接下来几日,我们照旧如常。爹爹照常上朝履职,兢兢业业,不卑不亢。女儿安分待在府中,读书习字,谨守闺礼。不避人,不辩解,不恼怒。”
“流言无薪火,便会自行寂灭。反之,若有人刻意煽风,我们只需静待其露出马脚,届时一击必杀。”
她从容淡定的模样,让苏毅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看着眼前褪去前世骄躁、愈发沉稳通透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历经一场朝堂风波,他的晚儿,是真的彻底长大了。
父女二人话音刚落,管家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道:“老爷,小姐,三皇子萧彻殿下登门,此刻正在府门之外,说要登门探望小姐。”
话音落下,院中风色微沉。
春桃当即蹙眉:定是听闻流言,前来假意关怀!
苏晚眼底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褪去,只剩冰封般的淡漠。
萧彻。
前世,她为他倾尽真心,赌上名声,赌上偏爱,最后换来的,是他冷眼旁观苏家覆灭,是他迎娶权贵贵女,是她葬身冰冷地牢。
这满城污蔑她的流言,源头便是当年那场荒唐痴恋。柳渊敢肆无忌惮拿捏她的旧事,皆是因为萧彻从前半推半就,纵容世人传扬他们的纠葛。
如今流言四起,他倒是跑来装一副情深义重、担忧故人的模样。
可笑至极。
苏毅面色微冷:“这萧彻早不登门晚不登门,偏偏此时前来,定然是别有用心。为父替你回绝了他。”
“不必。”
苏晚轻轻摇头,眸底清冷如霜。
她抬步朝外走去,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让他进来。”
“正好,满城流言因他而起。今日,我便当着他的面,彻底斩断过往牵绊。”
“从此往后,苏晚与萧彻,山水不相逢,新旧两清绝。”
既柳渊想用旧事做文章,那她便亲手撕碎这唯一的把柄。
断了执念,绝了纠葛,从此无人再能用“痴恋皇子”拿捏她半分。
廊外秋风掠过,卷起满院丹桂,簌簌落英纷飞。
暗处潜伏的丞相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飞速记下苏晚神色,准备传回丞相府。
而苏晚步履从容,一步步朝前厅走去。
风起流言,人心惶惶。
可她立于风波中央,自能稳得住方寸天地,守得住苏家万里山河。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她早已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