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阶对质，寸舌交锋

廊下丹桂余香尚未散尽，一夜秋风，落得阶前满地碎金。

昨日坊间流言如同生了羽翼，不过一宿功夫，已经漫遍整座京城。说苏家私藏兵械，暗通藩王的碎语，从市井酒肆，飘进高门深院，连宫闱之中亦有所耳闻。苏府大门外，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徘徊窥探，府中仆婢也个个心神不宁，做事时都敛着气息，连高声言语都不敢。

苏晚晨起，临窗阅完管家递上来的各式探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之上罗列的流言条目，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焦躁。

丫鬟青黛立在一旁，眉心紧蹙：“小姐，外面愈演愈烈，再这般下去，只怕陛下那边也要心生猜忌。丞相步步紧逼，刻意散播这些说辞，分明就是要逼得我们苏家自乱阵脚。”

苏晚将密报缓缓搁在案几，抬眼望向窗外飘零的桂瓣，淡淡出声：“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丞相要的便是我们慌不择路，露出可供拿捏的破绽。”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门房的通传，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穿透院落：“小姐——靖王殿下萧彻，登门来访，已至府门之外。”

青黛身子一僵：“萧彻？他竟亲自过来了！”

朝野皆知，靖王萧彻，乃是当今陛下倚重的皇子，素来与丞相往来过从甚密。此番流言四起，他这个时候登门，来意不言而喻，大抵便是为了质问苏家私通藩王一事。

苏晚垂眸理了理身上素色锦衫，眸光沉静如深潭：“请他到前厅，我即刻便至。”

前厅之内，檀香袅袅。

萧彻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立在堂中。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沉沉威压，周身裹挟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方才入府一路，沿途所见苏家仆役惶惶不安之态，尽数落入他眼底。

脚步声自外廊响起。

苏晚缓步踏入前厅。秋风随着门扇开合卷进来，拂动她的衣袂。她没有半分避忌，抬眸直直迎上萧彻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微微一礼：“靖王殿下大驾光临，苏府蓬荜生辉。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彻转过身，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客套，声音冷冽落于厅堂：“苏晚，事到如今，本王便直说了。满城皆是苏家暗通藩王、私蓄兵器的流言，证据虽未确凿，可风声汹涌，朝野震动。本王奉陛下之意，特来问你，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皇家宗亲自带的威压，仿佛只要苏晚答得稍有半分不妥，便会引来了滔天祸事。

立在侧旁的管家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大气不敢喘一口。

苏晚站姿端雅，脸上不见一丝慌乱，唇角只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殿下觉得，苏家世代蒙受皇恩，手握京畿部分兵权，父兄皆戍守边关，怎么会行此谋逆犯上的蠢事？”

“空穴未必无风。”萧彻往前踏出半步，眸光锐利，“流言不会凭空而起，如今诸多弹劾的折子已经送入宫中。丞相递上密报，称截获往来密信，字句皆指向苏家与藩王有所勾连。苏晚，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密信？”苏晚眉梢微挑，语调依旧平稳，“那密信，殿下可曾亲眼见过？字迹比对过吗？送信之人，可曾拿获归案？”

接连三问，层层递进。

萧彻一滞，一时竟无言作答。那所谓密信，是丞相上交，至今并未对外公示，人证更是无半分着落。

苏晚静静看着他，声音清亮，回荡在空旷前厅：“殿下，伪造一封书信，于有心之人而言，并非难事。丞相一心想要扳倒苏家，借此除去朝堂之上的敌手，借流言造势，伪造证物，这套手段，殿下应当比我更为清楚。”

“你是说丞相栽赃构陷？”萧彻眼眸微眯。

“我不曾妄言定谁的罪责。”苏晚不与他硬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无实证，便要定苏家的嫌疑，于理不合。若陛下当真心存疑虑，苏家愿意全力配合朝廷彻查府中上下，任凭宫中御史前来搜验府邸，账簿家信，尽可翻阅查验。只是，仅凭坊间流言与一份来历不明的密信，便要将谋逆大罪扣在苏家头上，我苏家满门忠烈，绝不甘心蒙受这等不白之冤。”

她语气冷静从容，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坦荡磊落，不见半分做贼心虚之态。

萧彻凝眸注视眼前女子。

传闻之中苏家嫡女，本该是闺阁之中温婉娇弱的贵女，可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晚，身处漫天流言漩涡，面对亲王当面质问，依旧心神不乱，言辞锋利却恪守分寸，分毫没有被威压慑住。

堂外秋风又起，吹得窗棂簌簌轻响，院中丹桂花瓣，顺着风飘进前厅，落在冰冷青砖地面。

萧彻心中暗自沉吟。丞相递上来的说辞，看似确凿，细细思量，却处处皆是漏洞。可他身负皇命，亦不能仅凭苏晚三言两语就此作罢。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本王会将你这番话如实回禀陛下。只是苏晚，你要清楚，如今情势危急，若当真查出苏家半分不轨之举，谁也护不住你们。”

苏晚微微颔首，神色不改：“身正不怕影斜。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还请殿下回禀圣上，苏家静待朝廷公正查勘。”

萧彻深深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衣袖一拂，转身迈步离去。

王府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踏出苏府前厅。

直到靖王的车马声响渐渐远去，前厅紧绷的气氛，才终于稍稍松懈。管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小姐，方才真是凶险！靖王此番来势汹汹，险些就要定了我们的罪。”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萧彻离去的方向，眼底那一点温和尽数敛去，余下一片寒凉沉静。

“这不过是第一回合。”她轻声说道，“丞相借靖王之手施压，想逼我们自露马脚。今日对峙虽暂时化解危机，但丞相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真正的杀招，尚在后头。”

青黛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院中落桂纷飞，风波未平，暗流依旧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