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而比恐慌蔓延得更快的,是那道绿色的死亡防线。
朝廷下达的封锁令在纸面上严酷至极:凡跨越封锁线者,杀无赦。然而,当这道命令落实到神都边缘的百里荒原时,守军们才发现,他们面对的敌人,根本不需要跨越防线。
它们在生长。
起初,士兵们还能在远处看到那些扭曲的槐树轮廓,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地平线上。但仅仅过了两日,第一棵槐树便出现在了距离哨塔不足百丈的地方。没人看见它是怎么移动的,它就像是凭空从土里钻出来的一样,根系在地下无声地潜行,然后在某个清晨,带着满树惨白的槐花,突兀地矗立在眼前。
紧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
那片死寂的森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吞噬。
放箭!烧了它!
前线守备校尉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火箭如蝗虫般飞向那几棵新出现的槐树。火焰舔舐着树干,发出噼啪的爆响。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树木被点燃后,流出的不是树脂,而是鲜红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火焰中,树干扭曲震颤,隐约能听到类似人类惨叫的尖锐啸音,那是木头纤维崩断的声音,却像极了活人的哀嚎。
更可怕的是,火烧得越旺,那股甜腻的香气便越发浓烈。
负责点火的两名火油手,在浓烟中突然扔下火折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根须在游走、凸起。仅仅几个呼吸间,他们的皮肤便硬化、龟裂,化作了粗糙的树皮,整个人在烈火中变成了一尊燃烧的木桩,却依然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屹立不倒。
撤退!快撤退!
校尉疯了般地挥舞着令旗,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土地开始隆起,无数细密的白色根须破土而出,像白色的蛇群般缠住了士兵们的脚踝。那些根须带有倒刺,瞬间刺穿皮甲,扎入血肉。士兵们惨叫着倒下,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便开始僵硬,指甲脱落,指尖长出嫩绿的芽孢。
这道耗资巨万、集结了三万精锐的封锁线,在槐林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消息传回京师,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皇帝看着案上那份写着“防线溃败,槐林日进三十里”的加急军报,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烧”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传朕密旨,令镇北将军萧铁衣,即刻起,焚毁神都周边百里之内一切草木生灵。不论人畜,不论敌我,只要在那片区域,统统烧成灰烬!绝不可让那鬼东西越过太行山!
这是一道绝户计。
百里焦土,意味着要牺牲掉封锁线内尚未撤出的数万百姓,以及数千名来不及撤退的守军。
但在亡国灭种的恐惧面前,人命已不再是人命,只是燃料。
太行山脚,落日如血。
镇北将军萧铁衣骑在战马上,面容如铁铸般冷硬。他身后,是整整三千名背负猛火油柜的死士,以及排列在十里长坡上的数百架投石机。投石机上装填的,不是石块,而是浸透了油脂的干草与火油坛。
在他面前,是那片已经蔓延至山脚的诡异槐林。而在林海与他之间,还有最后一道关卡。那是三个尚未被完全吞没的村落,以及一支负责断后的八百人步卒营。
将军,里面还有百姓……副将声音颤抖,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萧铁衣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缓慢蠕动、发出沙沙声响的绿色海洋。他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隐隐作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毛孔里钻出来。
若是让它们翻过太行山,进入中原腹地,死的就不只是这三个村的人。萧铁衣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那是千万人,是整个大梁。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对面的村落里,似乎有人看到了山坡上的大军,开始有人挥手呼喊,有人奔跑着想要靠近求援。那八百名步卒也发现了主帅的旗帜,纷纷举起兵器欢呼,以为援军到了。
萧铁衣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划过满是胡茬的脸颊。
“点火”
令旗挥下。
“将军”副将惊呼。
我说,点火!萧铁衣猛地睁眼,咆哮声震碎了黄昏的宁静。
三百名死士同时扣动机关,猛火油柜喷吐出长长的火龙。紧接着,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巨响,无数燃烧的火坛划破长空,如同流星雨般砸向那片低洼的谷地。
“轰”
刹那间,天地变色。
猛火油遇风即燃,瞬间化作一片滔天火海。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草地、树木,以及那三个村落。
惨叫声被烈火吞没。
那些奔跑的百姓、那些欢呼的士兵,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化作了火炬。他们奔跑、翻滚,却甩不掉身上的烈焰。而在火光中,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被点燃的人,身体并没有化为焦炭,而是在高温中迅速木质化,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黑色火炬,依然保持着奔跑或挥手的姿势,在火海中屹立不倒。
那片逼近的槐林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无数树枝疯狂舞动,试图阻挡火势,但在猛火油的霸道威力下,千年的古木也只能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化作助燃的薪柴。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百里太行,化作焦土。
当火势终于熄灭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萧铁衣策马走入这片废墟。脚下的灰烬没过了马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在一处烧得通红的洼地里,他看到了一棵尚未完全烧毁的槐树。那树已经碳化,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躯干,但在树干的中心,竟包裹着一具人类的骨骼。那骨骼呈跪姿,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里有一截小小的、同样被烧焦的木头,看形状,像是一个婴儿。
萧铁衣看着那具焦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道防线守住了。
但他更知道,这道用数万活人烧出来的防线,挡得住火,挡得住树,却挡不住人心中的恐惧。
而这把火,才刚刚点燃乱世烽烟的引信。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黑灰。
萧铁衣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挠,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点湿润。
他拿开手,只见指尖上,沾着一抹淡淡的、诡异的绿色汁液。
不是血。
那是从他自己鼻孔里流出来的,槐树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