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萧铁衣坐在中军大帐内,帐外是连绵的营火,帐内却冷得像冰窖。他解下早已破损的护臂,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是他刚才挠痒的地方。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已经不再是血管,而是一根根细密的、搏动着的根须。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顺着他的手臂向肩膀蔓延。每一次心跳,那些根须就会微微鼓胀,带来一阵钻心的麻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那不是血,那是树的汁液。
将军……亲兵队长掀开帐帘,带着一股焦糊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漆黑的陶罐,这是……这是按您的吩咐,从……从那些烧焦的尸体上刮下来的。
萧铁衣的目光落在那个陶罐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是从阵亡将士和百姓的焦尸上刮下来的尸油。
在那场百里大火中,无数人被猛火油烧死,身体在高温下碳化,油脂被逼出体外,凝结在焦黑的皮肤表面。萧铁衣下令收集这些油脂,因为他听说,战死沙场的将士怨气最重,阳气最烈,而这猛火油更是至阳至刚之物,两者结合,或许能烧尽他体内那阴毒的木灵之气。
“点灯”萧铁衣声音沙哑,指了指案几上那盏青铜长明灯。
亲兵队长手颤抖着,将陶罐里粘稠、黑红的尸油倒入灯盏。
“嗤”
灯芯被点燃,火焰并非寻常的橘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火苗窜起半尺高,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哭泣。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那是蛋白质烧焦混合着油脂的腥味,令人作呕。
萧铁衣却像是闻到了救命的仙香。他猛地凑近那盏灯,将那条长满根须的右臂伸到火焰上方。
“滋”
高温炙烤着皮肤,尸油燃烧的火焰似乎带着某种怨念,刚一接触到萧铁衣的手臂,便疯狂地缠绕上去。
啊!
萧铁衣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他没有缩手。因为他看到,在那幽蓝的火焰炙烤下,他手臂皮下的那些青色根须开始疯狂扭动、退缩,仿佛遇到了天敌。一缕缕黑色的烟雾从他毛孔中冒出,带着那股甜腻的槐花香,与尸油的恶臭在空气中交织、厮杀。
烧……给我烧干净!
萧铁衣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他将整条手臂几乎贴在了火焰上,皮肤被烤得焦黑、开裂,流出黄水,但他浑然不觉。
他必须压制住这东西。
他是镇北将军,是大梁的屏障。如果他倒下了,如果他变成了那种怪物,这太行山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火焰越烧越旺,灯盏里的尸油仿佛无穷无尽。
恍惚间,萧铁衣在跳动的火光中看到了一张张脸。那是死去的副将,是那些被烧成火炬的百姓,是那八百名被自己下令活活烧死的步卒。
他们在火中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将军……冷啊……
为什么要烧我们……
将军,你也变成树吧,变成树就不疼了……
“闭嘴”萧铁衣猛地挥臂,打翻了长明灯。
灯油泼洒在地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将地毯点燃。
将军!亲兵队长惊呼着冲上来灭火。
萧铁衣喘着粗气,跌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右臂,那里已经被烧得一片焦烂,但那皮下的青色根须确实停止了蔓延,似乎被这股极阳之火暂时压制住了。
传令……萧铁衣看着地上熄灭的余火,声音冷得像铁,全军……点尸油灯。凡有异状者,即刻隔离,以火焚之。这太行山上,不需要活人,只需要……能杀鬼的修罗。
亲兵队长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萧铁衣。
火光映照下,将军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而在那阴影里,一只眼睛的瞳孔,竟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竖瞳,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将军……您的眼睛……
萧铁衣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坚硬的、类似树皮的质感。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无妨。只要心还是热的,哪怕是木头做的身子,也能杀敌。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映出他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鬼子想用树吞了这天下,那我就用这满山的尸油,点一盏长明灯,看看是它的树硬,还是老子的火硬!
帐外,风声呼啸。
太行山上,一夜之间,亮起了万千盏幽蓝色的灯火。
那不是人间的灯火,那是地狱的引魂灯。
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深处,那片被烧焦的槐林废墟中,一株焦黑的幼苗正从灰烬中探出头来。它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光秃秃的茎,顶端却长着一只类似眼睛的肉瘤。
那只肉瘤缓缓转动,死死盯着山上那一片幽蓝的火海,仿佛在嘲笑这群蝼蚁的垂死挣扎。
咯咯咯……
一阵婴儿般的笑声,顺着风,飘进了萧铁衣的耳朵里。
萧铁衣握刀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