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艾迪娜尔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警服,太正式,脱了。第二件是日常穿的白衬衫加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觉得太普通,又脱了。第三件是一条深蓝色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配一双短靴。她穿上去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又把头发从马尾放下来,披在肩上。
奶奶坐在毡房门口,一边剥核桃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丫头,换几件了?"
"三件。"艾迪娜尔闷闷地说,把靴子后跟跺了两下,确保穿稳了。
"就这件。"奶奶把剥好的核桃仁递给她,"好看。"
艾迪娜尔接过核桃仁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她站在镜子前又看了两秒钟,把左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蓝色摩托车准时停在了草场边上。迪力木拉提今天也换了个人样——穿了件深灰色长袍,腰上系了条棕色皮带,头发居然打了发胶,虽然打多了,硬邦邦地支棱着,像只刺猬。
艾迪娜尔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忍住:"你头上顶了个什么?"
"发胶。"迪力木拉提抬起手想摸头发,又怕弄乱,僵在半空中,"巴图尔媳妇给抹的,说这样帅。"
"像被雷劈了。"
"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我今天可是为了接您专门洗了澡换了衣服。"
艾迪娜尔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跨上摩托车后座,坐得很规矩,手抓着后座的扶手。摩托车发动了,迪力木拉提回头看了一眼:"您倒是抱紧啊,路颠。"
"不抱。"
开出草场拐上大路之后第一个坑洼,艾迪娜尔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他后背上,鼻子磕在他肩胛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迪力木拉提在前头闷笑:"我说什么来着?"
艾迪娜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两只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隔着长袍的布料,她指尖触到他腰侧的肌肉,结实而温热。她攥紧了他的衣料,没有松手。
他什么也没说,但车速慢了一点,过弯的时候也更稳了。
肉孜家在草场二队的边缘,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果然有一棵老杏树,枝繁叶茂,金黄色的杏子挂满了枝头。肉孜站在院门口,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摩托车停下来,他立刻露出一个局促又热切的笑容。
"警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艾迪娜尔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裙子,朝肉孜微微欠身:"肉孜先生,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肉孜搓着手把她往院子里让,一边回头朝屋里喊,"小儿子!给客人倒茶!"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从屋里探出头来,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和迪力木拉提那张痞帅的脸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端着一壶茶走出来,看到艾迪娜尔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耳朵红了:"姐……你就是抓我爸的那个警官?"
艾迪娜尔接过茶壶:"是。"
"我哥天天念叨你——"男孩话没说完,迪力木拉提从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男孩立刻住了嘴。
"去,洗菜去。"迪力木拉提把他弟弟推进厨房,转头对上艾迪娜尔意味深长的目光,耳朵根有点发热,"他胡说八道的,我没天天念叨。"
"我也没说你有。"艾迪娜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扫过院子。杏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凉菜、馕、酸奶、还有一大盘手抓羊肉,肉孜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她端着茶杯在矮桌边坐下,风吹过来,杏树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金黄色的杏子在头顶摇摇晃晃。院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篱笆上爬着一丛野葡萄,叶片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边。那些细碎的安顿和经营,分明是一个老人重新开始生活的诚意。
迪力木拉提在她对面坐下,胳膊撑在桌面上,看着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喝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看什么?"她眼睛盯着茶杯。
"看你今天穿裙子。"他说,"挺好看的。"
艾迪娜尔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她把茶杯放下,面无表情:"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今天高兴。"迪力木拉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那棵杏树,"我爸回来了,我弟放暑假在家,您也在这儿。比我过去六年过的任何一个夏天都好。"
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煽情的语气,没有刻意的停顿,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但艾迪娜尔听着,手里的茶杯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她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过了几秒,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馕,掰成两半,一半放到了他面前的碟子里。
迪力木拉提看着那半块馕,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得更深了。
午饭确实是迪力木拉提反复吹嘘的羊腿抓饭。肉孜的手艺出奇的好,羊腿炖得软烂脱骨,米饭粒粒分明,胡萝卜和葡萄干的甜味恰到好处地渗进每一粒米里。艾迪娜尔吃了两碗,第三碗是迪力木拉提趁她没注意偷偷添上的,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拒绝。
肉孜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警官,你多吃点,看你瘦的。你们警察工作辛苦,老是顾不上吃饭,我儿子说你中午经常就啃个馕对付过去。"
艾迪娜尔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闻言抬头看了迪力木拉提一眼,眼神里有"你怎么什么都跟你爸说"的意思。迪力木拉提装作没看见,低头专心扒饭。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两点多。吃完之后肉孜收拾碗筷,坚决不让艾迪娜尔动手,把她赶到院子里去坐着。迪力木拉提端了一盘洗好的杏子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杏树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杏子很甜,汁水顺着艾迪娜尔的指尖淌下来,她正要掏纸巾,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一块手帕。
白色的棉布手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红石榴花,针脚很细,但有些地方线头歪了,像是初学者绣的。
艾迪娜尔接过来擦了擦手,看着那朵石榴花:"谁绣的?"
"我。"迪力木拉提别过脸去,语气很冲,"怎么的,我不能会绣花?"
艾迪娜尔盯着手帕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是真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压着嘴角的浅笑,而是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的那种笑。迪力木拉提没见过她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复杂起来:"您笑什么?"
"没。"艾迪娜尔把手帕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没收了。"
"哎——那是我的——"
"你刚才送我擦手了,就是给我的。"她拍了拍口袋,脸上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
迪力木拉提看着她,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杏树叶子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在光斑里轻轻颤着,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艾迪娜尔。"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笑起来好看。你以后多笑笑行吗?"
艾迪娜尔拿起一颗杏子朝他砸过去。他没躲,杏子砸在他胸口,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闭嘴。"她说,但声音里没什么力气。
那天下午,他们在杏树底下坐了很久。肉孜在屋里午睡,迪力木拉提的弟弟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羊叫。
迪力木拉提靠在树干上,半眯着眼睛,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艾迪娜尔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块手帕露出的白布一角,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摸了摸上面凸起的石榴花绣纹。
"迪力木拉提。"
"嗯?"
"你弟弟的学费,够吗?"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够。我去年卖了十几只羊,存的够了。"
"不够跟我说。"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公积金里有点钱,放着也是放着。"
迪力木拉提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闭着眼睛,但脸上的笑容缓缓放大,像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行。"他说,"那我不客气了,以后我弟弟的媳妇本都找您借。"
"滚。"
"您看,您又说滚。"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您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您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得跟奶茶里的奶皮子似的。"
艾迪娜尔看着他。午后的光里,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中间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手又拿了一颗杏子,这次没有砸他,而是递到了他嘴边。
迪力木拉提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住了那颗杏子,嘴唇擦过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杏子的汁水在他嘴角溢了一点,金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艾迪娜尔别过脸去,伸手把那枝干透了的苹果花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枝花从她毡房桌上的花瓶里到了派出所办公桌上,又从派出所到了今天随身带的包里。干枯的粉白色花瓣已经卷成了细小的筒状,颜色褪成了浅褐色,但形状还在。
迪力木拉提看到了那枝花,也看到了她看花的眼神。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握着花的手背上。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再给你摘一枝新的。"他说,"后年也摘,大后年也摘。"
艾迪娜尔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上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薄茧。
"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
但风还是听见了。它穿过杏树的枝叶,穿过院子里的葡萄藤,穿过天山脚下这片辽阔的土地,把这个小小的承诺带去了远方。
日子还长。
明年还会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