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同事们发现艾迪娜尔不对劲,是在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五。
那天中午大家围着拼起来的办公桌吃午饭,阿依古丽带了凉皮,所长带了烤包子,艾迪娜尔平时都会自己带一份简单的馕和酸奶,但那天她桌面摆着两个保温饭盒,一个装抓饭,一个装羊肉汤,旁边还搁了一杯鲜榨的石榴汁。
阿依古丽端着自己的凉皮走过来,凑到她桌边看了一眼:"哟,今天伙食这么好?谁给你送的?"
艾迪娜尔把饭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自己做的。"
"你?你连面条都能煮成糊糊的人,会做抓饭?"
"……我学的。"
阿依古丽笑眯眯地没再追问,但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五分钟后,整个派出所的女同事都在用暧昧的眼神打量艾迪娜尔,而她埋头吃饭,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下午出警的时候,副所长库尔班大叔坐她的车,刚上路就开口了:"艾迪娜尔啊,那个经常骑蓝色摩托来送你饭的小伙子,是你对象?"
艾迪娜尔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是。"
"不是?那他怎么隔三差五就往咱们所里跑?上次还帮阿依古丽修了打印机。"
"他热心。"
"热心到专门给你送饭送果汁?"
"……库尔班大叔,您今天话有点多。"
库尔班大叔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行行,我不问了。不过我跟你说,小伙子看着不错,踏实。该抓紧就抓紧,别等人家跑了。"
艾迪娜尔没说话,但车速快了几迈。
下午五点,她处理完一个草场纠纷回来,刚进派出所大门就看到迪力木拉提蹲在后院的花坛边上,正拿着一个小铲子往土里埋东西。旁边蹲着所里的实习生小叶,两人有说有笑的。
她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迪力木拉提抬头看到她,眼睛一亮:"您回来了!我给您种了棵薄荷。"他指了指刚埋好的土,还用小石头围了一圈,"您不是老说办公室闷吗?薄荷好养活,放在窗台上,叶子摘了泡水喝,夏天还能驱蚊子。"
小叶在旁边附和:"艾迪娜尔姐,迪力哥可细心了,还专门去巴扎上买的有机土,说普通土不肥。"
艾迪娜尔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湿润的泥土,几片嫩绿的薄荷叶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细小而鲜亮。她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叶尖,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你下午不用放羊?"她问。
"放完了。"迪力木拉提把铲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巴图尔帮我赶回去了,我就过来看看您。"
"看完了?看完了回去吧。"
"行。那您明天上午有空吗?"
艾迪娜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什么事?"
迪力木拉提笑得眉眼弯弯:"我爸腌了一坛子酸菜,说可以吃了,让您来拿。他还问您喜不喜欢吃酸菜羊肉饺子,他给您包。"
艾迪娜尔沉默了两秒:"明天上午我去。"
"那我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骑——"
"我来接您,路远。"他说完这句,也不等她反驳,转身朝大门走去,走两步又回头朝她摆摆手,"明天见,艾迪娜尔警官。"
艾迪娜尔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后背上浸了一小片汗渍,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蹲在地上的小叶抬起头,小声说:"姐,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艾迪娜尔低头瞪了她一眼:"好好写你的卷宗。"
小叶缩了缩脖子,但没忍住嘴角的笑。
那天晚上,艾迪娜尔回到毡房,把那棵薄荷从花盆里移到了窗台上。奶奶问她在忙活什么,她说朋友送了一棵草。奶奶凑过来看了看那嫩绿的叶片,又看了看艾迪娜尔脸上那副故作淡定的表情,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到了一处。
"朋友?草?"奶奶重复着这两个词,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走开了。
艾迪娜尔对着那棵薄荷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迪力木拉提。附言:"种上了。浇水频率?"
回复秒到:"两天一次,别浇太多,根会烂。放在有太阳的地方,您那个窗台朝南,正好。"
她又拍了张窗台的光线发过去:"够吗?"
"够。下个月就能长一大蓬,到时候您办公室全是薄荷味,谁进去都知道是您这屋。"
"那正好,省了空气清新剂。"
"您就嘴硬吧。"
艾迪娜尔把手机放下,坐在毡房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薄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叶子染成银绿色。
她伸手碰了碰它,嘴角翘着,哼了两句不知名的歌。
哼到第三句她意识到自己在哼歌,赶紧闭了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听见之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但她耳朵红了。
周六上午,迪力木拉提照例骑着蓝色摩托车来接她。今天没走大路,拐上了一条她没走过的牧道,沿着山脚绕了半个多小时。路上全是碎石和坑洼,艾迪娜尔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后背上,被颠得一下一下地磕在他肩胛骨上。
"您困了?"他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没。"
"您刚才打哈欠了。"
"风吹的。"
"行行行,风吹的。那您靠稳了,前面有个大坑。"
话没说完车轮就碾进了坑里,艾迪娜尔整个人往前一扑,脸严严实实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她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得她脸贴的地方微微发麻。
"故意的。"她闷在他背后说。
"真不是!那坑我没想到这么深!"
艾迪娜尔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就这么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粉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到摩托车慢慢停下来。
肉孜的院子里比上次来更热闹了。篱笆上新挂了一串红辣椒,墙根下摆了两盆花,老杏树的枝桠上绑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搭着刚洗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肉孜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饺子的褶边,脸上带着笑:"警官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马上好!"
迪力木拉提的弟弟从屋里探出头,冲艾迪娜尔挥了挥手里的手机:"姐,我哥手机屏保是你!"
"胡说!"迪力木拉提瞬间变脸,冲过去一把捂住弟弟的嘴,连推带搡地把他塞进了屋里。艾迪娜尔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光亮得过分。
肉孜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煮好的饺子,放在杏树下的矮桌上:"别理那俩小子。警官,你尝尝,酸菜羊肉馅的,我亲手和的馅。"
艾迪娜尔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酸菜的酸味和羊肉的鲜香在嘴里炸开,皮薄馅大,汤汁烫舌头但她没舍得吐。
"好吃。"她含糊地说。
肉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还有一锅呢!"
迪力木拉提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被弟弟揉乱了,但脸上的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烫。他在她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爸手艺确实没退步。"
"那是。"肉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端着一碗茶,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埋头吃饺子,一个边吃边偷偷看另一个。他喝了口茶,什么也没说,但笑容比杏树枝头的果子还饱满。
风穿过院子,把床单吹得猎猎作响。杏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唱歌,新挂的红辣椒在阳光下晒出浓郁的辣香。桌上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醋碟里浮着两片蒜,旁边还有一碗漂着薄荷叶的凉茶——薄荷是迪力木拉提从她窗台上那盆新种的上掐下来的。
他掐的时候她瞪了他一眼,他说"掐了长得更快",她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这个夏天还有很多天,很多个这样的周六。
艾迪娜尔夹起第七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迪力木拉提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阳光、有树叶的影子、有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的颜色,还有一点她读得懂的、温柔到几乎不像他的东西。
她没躲。
嘴里嚼着饺子,含糊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吃你的。"
迪力木拉提笑出了声,低头夹饺子。但他夹起来的饺子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稳稳地放进了她的碟子里。
"最后一个,您的。"
艾迪娜尔瞪着碟子里多出来的那个饺子,又抬头瞪着他。他冲她眨了眨眼,那副欠揍的模样让她想打他,但那盘饺子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也模糊了那些咽回去的、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她低下头,把那个饺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