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艾迪娜尔刚换好警服走出毡房,就看见一辆蓝色摩托车停在草场边上。迪力木拉提坐在车上,身后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和六年前相比,肉孜·买买提老了很多。两鬓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很亮,没有那种蹲过监狱的人常见的晦暗。他坐在儿子身后,脊背微微佝偻着,看到艾迪娜尔走出来,他双手撑着摩托车的后座,慢慢站了起来。
艾迪娜尔快步走了过去。她在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汇报工作那样清了清嗓子:"肉孜先生,早上好。"
肉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起了雾。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警官……你比六年前瘦了。"
迪力木拉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爸,您这么说人家姑娘,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艾迪娜尔瞪了他一眼,转向肉孜时表情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落户手续在户籍科办,我带你们过去。材料带齐了吗?"
"带了带了。"肉孜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各种文件,"迪力帮我整理好的,这孩子心细。"
艾迪娜尔瞥了迪力木拉提一眼,后者正靠在摩托车上,双手插兜,一脸"怎么样,我办事靠谱吧"的表情。她没搭理他,接过材料袋翻了一下,点点头:"走吧。"
派出所的户籍科在二楼,楼梯又窄又陡。肉孜腿脚不太好,走两步就要歇一歇。艾迪娜尔走在前面,走到拐角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等着。迪力木拉提跟在他爸身后,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拐角处,微微侧着身子,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警服肩章上的星徽照得闪闪发亮。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在等。
迪力木拉提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户籍科的阿依古丽大姐是艾迪娜尔的大学同学,也是个爽快人。看到艾迪娜尔带着一个刚出狱的老头来办落户,她眼睛在肉孜和迪力木拉提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艾迪娜尔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艾迪娜尔,这位是——"
"我辖区居民,刑满释放人员,办理户口恢复。"艾迪娜尔把材料袋放在桌上,语气平板得像在念文件。
"哦——"阿依古丽拉长了尾音,目光越过艾迪娜尔的肩膀看向迪力木拉提,眼睛一亮,"小伙子是你儿子?挺精神的啊。"
肉孜连忙点头:"是的是的,大儿子。"
迪力木拉提上前一步,朝阿依古丽露出一个标准的灿烂笑容:"姐姐好,麻烦您了。"
阿依古丽被他这一声"姐姐"叫得眉开眼笑,手下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艾迪娜尔站在旁边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
手续办得很顺利。肉孜的档案齐全,减刑证明也开了,阿依古丽噼里啪啦敲了十几分钟键盘,打印出一张崭新的户口页递给他:"好了,肉孜大哥,您现在是咱们草场二队的人了。欢迎回来。"
肉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谢谢。"他朝阿依古丽鞠了一躬,又转向艾迪娜尔,也鞠了一躬,"警官,谢谢你。"
艾迪娜尔往旁边闪了一步:"别这样,这是分内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牧场分的地还留着吗?"
肉孜一愣:"留着吗?迪力他……"
"地还在。"迪力木拉提接过话,"草场二队西边那块,我爸原来种苜蓿的地,我每年都去翻。去年种了土豆,收成还行。爸,回去看看?"
肉孜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用力点头:"看,看。"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迪力木拉提扶着他爸坐上车后座,转身看向艾迪娜尔:"您中午有空吗?我想请您吃饭。就当……谢您今天帮忙。"
艾迪娜尔抱着胳膊站在派出所门口,想了想:"值班,走不开。"
"那我给您送来。"
"你不用陪你爸?"
肉孜在后座上探出头来:"警官,让他去送吧。我一个老头子,想自己在家待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老杏树还在不在。"
迪力木拉提回头冲他爸比了个"你是我亲爹"的口型,转回来时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您看,我爸都发话了。您想吃什么?抓饭?拌面?还是——"
"馕包肉。"艾迪娜尔快速说完,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别放太多辣,我最近上火。"
"得嘞!"
中午十二点刚过,一辆蓝色摩托车停在派出所后院门口。迪力木拉提拎着两个保温饭盒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艾迪娜尔正埋头在一堆案卷里,下巴搁在文件夹上,眼睛都快闭上了。
"您这是在办公还是打盹?"他把饭盒放在她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艾迪娜尔猛地惊醒,坐直了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在看案子。"
"看案子看到眼皮打架?"
"你管我。"
迪力木拉提把饭盒打开,热腾腾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羊肉炖得酥烂,胡萝卜和土豆裹着浓稠的汤汁,馕浸在肉汤里吸饱了滋味,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孜然。
艾迪娜尔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文件,但那个瞬间被迪力木拉提捕捉得清清楚楚。他忍住了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吃吧,别凉了。"
她接过来,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很平淡:"还行。"
"还行?我这可是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您上次说好吃的那一家。"
"我上次什么时候说过好吃了?"
"您嘴上没说,但您吃了三碗。"
艾迪娜尔筷子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耳根红了一小片。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响。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碎金一样的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进来。
迪力木拉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吃东西。看着看着,他就笑了。
"笑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笑您今天帮我爸办事的样子。"他说,"就您站在楼梯拐角等我们那段,特别像——"
"像什么?"
迪力木拉提想了想,说:"像家里的大姐姐在等弟弟。"他故意把"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
艾迪娜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警告:"你再胡说八道,这顿饭我让你自己吃。"
"别别别,我闭嘴。"
他果然闭嘴了,但从头到尾,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艾迪娜尔把饭盒收好,洗干净了还给他。迪力木拉提接过饭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迪力木拉提把饭盒夹在腋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爸说,让您有空来家里吃饭。他自己做的抓饭,说他手艺还在。"
艾迪娜尔靠在办公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角那枝已经彻底干透的苹果花——她把那枝花从毡房带到了办公室,插在一个玻璃杯里。
"有空再说。"她说。
"那就是答应了。"迪力木拉提朝她眨了眨眼睛,"我回去跟我爸说,您周末来。"
"我没说周末。"
"那就是周末了。周六还是周日?"
艾迪娜尔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朝他扔过去,他偏头躲过,笑着跑出了办公室。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从二楼传到一楼,又从一楼传到院子里,最后被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吞没。
艾迪娜尔站在窗前,看着他骑着蓝色摩托车的背影从派出所大门出去,拐上草场的大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支干苹果花转了个方向,让花头对着自己。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周六中午。"
发送。
不到十秒,回复来了:"收到!我爸已经开始洗米了。他说要给您做最拿手的羊腿抓饭,还问您吃不吃胡萝卜。"
"吃。"
"好嘞!那我周六早上来接您。"
艾迪娜尔把手机放下,端起了茶杯。杯子里是阿依古丽中午塞给她的红枣茶,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左右看了看——办公室里没人。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