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离开旧屋,将身后的破败与虚弱暂时隔绝。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洒在这片偏僻荒凉的土坡上,远处崩塌水域的烟尘似乎已彻底散去,只剩下风拂过荒草与芦苇的沙沙声。他迅速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距离最近的、可能有村镇或人烟的方向疾掠而去。他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尤其是适合这只刚刚苏醒、状态极不稳定、还对食物异常挑剔的橘猫的食物。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林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旧屋外。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新鲜荷叶包裹的、还带着温度的油纸包,以及一个简易的竹筒,里面盛着干净的清水。他推开门,旧屋内昏暗依旧,只有从破洞漏进的几缕光柱,勉强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
他第一眼看向床铺。沈青梧依旧静静躺着,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丝,或许是“回天续命丹”的药力终于开始化开,也或许是“定魂香”彻底燃尽后,其安神定魂的余韵仍在起作用。她那紧握着琥珀的手,依旧按在胸口,指缝中透出的暖金色光芒,稳定地亮着,不再闪烁。
而趴在之前位置的橘猫,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了小脑袋,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急切,紧紧地盯着林深……手里的荷叶包。
林深反手关上门,走到橘猫身边,蹲下身,将荷叶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热腾腾的肉香瞬间在旧屋内弥漫开来。荷叶里包裹着的,是几块用简单调料烤制、还滋滋冒着油花的、肥瘦相间的野兔肉,以及一小块同样烤得外焦里嫩的、不带骨头的鸡腿肉。旁边还放着几片在溪边顺手洗净的、翠绿的、带着水珠的野菜叶子,权当点缀。这是他循着水声找到一处溪流,凭着手上的功夫,就地取材弄到的。虽谈不上精细烹调,但食材新鲜,火候恰好,香气扑鼻,在这荒郊野外,已是难得的美味。
橘猫的鼻子立刻耸动了几下,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迫不及待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小爪子也蠢蠢欲动地抬了起来,显然是饿极了。
然而,就在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凑过去大快朵颐时,它忽然又停了下来。小脑袋歪了歪,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露出了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的神情,就像一位经验老道的美食家,在面对一盘新呈上的菜肴。
它没有立刻下口,而是先用小小的鼻子凑近了其中一块看起来最肥美的兔肉,仔细地、深深地嗅了嗅。
然后,它抬起头,看看林深,又看看那块兔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与不确定,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的呜咽,仿佛在说:味道……好像还行,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或者说,不是它记忆中、期待的那种味道?
它用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块兔肉,又凑近,再次仔细嗅了嗅,甚至伸出小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舔肉的表面,尝了尝味道。
然后,它皱了皱小小的眉头,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变小了。它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神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失望与不满,仿佛在说:就这?虽然闻着是肉,吃着也是肉,但……不是这个味道!不对!跟我记忆里的、好吃的肉不一样!
林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橘猫这一系列严肃的、仿佛在品鉴顶级料理般的审视动作,以及最后那毫不掩饰的失望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东西……是真的挑食。而且,不是一般的挑。它甚至能分辨出这“野生”、“新鲜”、“火候恰好”的烤肉,和它“记忆”中、被沈青梧精心喂养出来的那种特定的好吃的肉之间,细微的差别!
橘猫似乎还不死心,又凑到那块鸡腿肉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品鉴”流程——闻,舔,尝味道。然后,它眼中的失望更加明显了,甚至还撇了撇嘴,用爪子嫌弃地将那块鸡腿肉往旁边扒拉了一下,离自己远一点,仿佛那是什么不堪入口的劣等食物。
至于那几片翠绿的野菜叶子……橘猫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就再也不看第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加不屑的、拉长了的轻哼,仿佛在说:素的?开什么玩笑?那是人(猫)吃的吗?
然后,它抬起头,重新看向林深,眼中那点因为饥饿而产生的急切,已经被一种更加明确的、带着指示性的不满所取代。它用小爪子,用力地拍了拍地面,然后,又转过头,看向床上昏迷的沈青梧,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明显委屈和催促意味的呜咽声,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表达:不对!味道不对!我要吃好吃的!她以前给我吃的,不是这样的!你再去!找对的!要好吃的肉!不要这种!不要菜叶子!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被嫌弃的、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肉和野菜,又看看眼前这只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太稳、却对食物有着异常执着和精准要求的橘猫,生平第一次,面对一个“任务目标”,虽然是只猫,产生了一种近乎无力的感觉。
他当然能再出去,去更远的地方,找更好的、或许更符合这只猫“记忆”中味道的食材,甚至去附近的镇上买现成的、更精细烹饪的食物。但一来一回,耗时更久。而且,谁能保证这只被沈青梧喂养得嘴刁到天上的橘猫能满意?万一它还是嫌弃“味道不对”呢?
更重要的是,沈青梧的情况依旧危急,他不能离开太久。这只猫虽然挑食,但看它刚才那样子,虽然嫌弃,但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将就?至少,闻着肉香,它还是饿的。
林深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被橘猫扒拉到一边的鸡腿肉上。他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块鸡腿肉,在橘猫警惕、不满、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旧屋角落那个小背囊旁,从里面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样极其微量的、用特制小瓶分装的粉末状调味料。这是他自己野外时,偶尔用来改善食物口感的,其中有一种,是用几种特殊香料和药材研磨混合而成,有提鲜去腥的效果,味道层次丰富,与寻常调味品截然不同。
他取了一点那香料粉末,均匀地、极其小心地,撒在了那块鸡腿肉的表面。然后,他又从背囊里拿出一小片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清甜果香的、不知名的水果干片,这也是他储备的、补充特定维生素和微量元素的应急食品之一,用手指捻碎成极细的粉末,同样撒了一点在肉上。
做完这些,他拿着那块经过“二次加工”的鸡腿肉,走回橘猫面前,重新蹲下,将肉递到它鼻子前。
橘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块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的鸡腿肉,迟疑地、再次凑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这一次,它的鼻子耸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眼中那种不确定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新奇与探究所取代,似乎这新加入的、极其微量的香料与果干粉末,混合着烤肉本身的香气,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诱人的气味。虽然依旧不完全符合它“记忆”中的味道,但似乎……好像可以接受了?或者说,至少不那么嫌弃了?
橘猫又看了看林深,似乎在确认这“新配方”的安全性。然后,它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在那块鸡腿肉上小小地咬了一口。
它嚼了几下,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在品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一丝满意的呜咽。虽然依旧没有表现出狼吞虎咽的急切,但至少,它开始吃了,而且,没有再露出之前那种明显的嫌弃表情。
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似乎每一口都在仔细分辨味道。但至少,它终于肯进食了。
林深看着橘猫开始进食,心中那点无奈和隐隐的恼火,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能吃下去就好。有食物补充,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才能慢慢恢复一点元气,魂魄的稳固,也才能有一丝基础。
至于挑剔……林深的目光,再次扫过床上昏迷的沈青梧。能把一只猫,哪怕魂魄是陈信宏,嘴养得这么刁,在如此虚弱、意识混乱的情况下,还能清晰地记得并执着于她喂养的特定味道,甚至能分辨出细微差别……沈青梧平时,到底是怎么照顾这只猫的?
或者说,她到底,有多在乎这个以橘猫形态陪伴在她身边的、破碎的魂魄?
林深不再多想,转身走到床铺边,再次检查了沈青梧的状况。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但气息似乎又平稳了那么一丝丝。他重新坐下,目光在安静但挑剔进食的橘猫,和昏迷不醒的沈青梧之间,缓缓移动。
外面的阳光,渐渐西斜,将旧屋内的光影拉得更长。
这漫长而艰难的一天,似乎终于要过去了。但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