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屋内,时光在“定魂香”袅袅的青烟与透过破洞移动的光斑中,悄然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更久,那枚被沈青梧紧握、散发着微弱暖金色光芒的琥珀,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蜷缩在沈青梧颈边、一直以微小幅度呼吸起伏着的小小橘黄色身躯,那紧闭的、沾着灰尘与干涸泪痕的眼睛,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两下。
然后,那双总是湿漉漉、充满灵性的琥珀色大眼睛,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茫然与疲惫,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冰冷、充满了无边黑暗与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和理解的能力。琥珀色的瞳孔缓缓地、僵硬地转动着,先是看向低矮、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屋顶,又缓缓转向旁边冰冷的土墙,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惨白的脸上。
沈青梧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到的胸口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那只紧握着暖金色琥珀的手,依旧死死地按在心口,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联系。
橘猫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在接触到沈青梧惨白面容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层厚厚的茫然与疲惫,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它似乎……认得这张脸。
虽然很模糊,虽然脑海中一片混乱,虽然许多记忆都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尖锐而痛苦的碎片,但它就是认得。这张脸,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让它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依恋,还有一种……恐惧。她为什么不动了?为什么闭着眼睛?为什么脸色这么白?
橘猫呆呆地看着沈青梧,看了很久。然后,它似乎想动,想靠近一点,想用脑袋蹭蹭她,像之前一样。但它只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小小的爪子,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便又无力地趴了回去,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执着地看着沈青梧的脸。
又过了一会儿,橘猫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或者说,是某种执念支撑着它。它再次尝试,用小小的爪子,极其艰难地扒拉了一下沈青梧冰凉的手臂。
没有反应。
橘猫的眼中,那刚刚聚集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属于灵性的光芒,似乎又暗淡了一些,被更深的茫然与不安取代。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她不理它了。
它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了小脑袋,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开始缓慢地转动,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旧屋环境,最后,落在了旧屋另一侧,那个靠墙坐着、闭目不动、气息沉静的男人身上。
林深。
橘猫的眼神,在看到林深的刹那,似乎停顿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它似乎……记得这个人。是这个人,最后出现在那片可怕的、崩塌的黑暗里,带走了它和她。虽然气息有些冷,有些让它本能地保持距离,但似乎……不是坏人?而且,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橘猫看着林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挣扎着从沈青梧的颈边爬了起来。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它迈着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也极其艰难地,朝着林深的方向,爬了过去。
旧屋很小,但这段距离对此刻虚弱的橘猫来说,却仿佛天堑。它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地喘息,小小的身体因为虚弱而剧烈地颤抖,但它没有停下,那双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执着的眼睛,始终看着林深。
终于,它爬到了林深的脚边。
它伸出小小的、脏兮兮的、还有些颤抖的爪子,轻轻地扒拉了一下林深的裤脚。
一下。
没反应。林深似乎沉浸在某种深沉的调息或思考中,没有动。
橘猫似乎有些着急,又用力扒拉了一下。
这次,林深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落在脚边这只虚弱不堪、却用那双空洞又执着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的小橘猫身上。
橘猫见林深睁眼,似乎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动,只是仰着小脑袋,用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呜咽,仿佛在问,又仿佛只是在表达某种不安与疑惑。
林深看着它,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这只橘猫体内,陈信宏那破碎魂魄的波动虽然依旧微弱混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丝,也清晰了一丝,不再完全是之前那种濒临溃散的、无意识的混沌状态。这或许是个好兆头,说明那枚琥珀的稳固作用,以及“定魂香”的效果,开始显现了。
“呜……” 橘猫似乎想说话,但发出的只是更加含混、带着气音的嘶哑呜咽。它似乎很着急,用爪子又扒拉了一下林深的裤脚,然后努力地转动小脑袋,看向床铺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沈青梧,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焦急与询问。
林深明白了它的意思。他看着橘猫那双虽然依旧空洞、却已能清晰表达情绪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陈信宏的魂魄核心,或许真的开始苏醒了,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意识。
“她没事。” 林深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寂静的旧屋中显得格外清晰,“只是太累了。伤得很重,需要时间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也转向沈青梧,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复杂:“几个月了,从台北到西南,再到苏南,一路奔波,担惊受怕,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又经历了刚才那些……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橘猫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它依旧看着沈青梧,眼中焦急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因为林深的话,而稍微安心了一点点。它不再扒拉林深,只是静静地趴在了林深脚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青梧,仿佛在守着她。
旧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定魂香”即将燃尽、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短。一直静静趴着的橘猫,忽然动了动小小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它那残破的身体,终于发出了饥饿的信号。
它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深。这次,眼中除了对沈青梧状况的担忧,又多了一丝明显的渴望与急切。喉咙里发出更加清晰的、带着哀求意味的呜咽,甚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然后,用小爪子,更加用力地扒拉了一下林深的裤脚。
林深低头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伤虚脱,魂魄初定,醒来后感到饥饿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只是……
“饿了?” 林深问。
橘猫立刻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动作很轻微,但意思很明显。
林深没说什么,起身走到旧屋角落,那里放着他随身携带的、一个不大的防水背囊。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找出了一小包用真空袋密封的、深褐色的颗粒状物体。这是他随身携带的、高能量压缩干粮,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应急口粮,也考虑过野外可能遇到动物,里面含有猫狗也能勉强消化吸收的部分营养成分。他撕开真空袋,倒了一点在手掌心,然后走回橘猫身边,蹲下身,将手掌递到它面前。
橘猫低头,用鼻子凑近那深褐色的颗粒,嗅了嗅。随即,它那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与不满,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怠慢了的委屈。它抬起头,看着林深,喉咙里发出更加不满的、拉长了的呜咽声,小爪子用力地拍了拍地面,然后,又扭过头,看向床铺上的沈青梧,似乎在用眼神“控诉”——她就吃这个吗?我才不要吃这个!
林深:“……”
他看着掌心里那被嫌弃的压缩干粮,又看看眼前这只虽然虚弱不堪、眼神却异常执拗、明确表达着“我要吃好吃的饭!”的小橘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将干粮颗粒放回袋子里,站起身。
“等着。”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走向旧屋那扇破败的木门,推门走了出去。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又随着门扇的合拢而被隔绝在外。
旧屋内,只剩下沈青梧微弱的呼吸,以及趴在原地、眼巴巴望着门口方向、肚子不时发出“咕噜”轻响的、饿坏了的小橘猫,还有空气中,最后一丝“定魂香”燃尽后残留的、淡淡的奇异余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