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那最后沉重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在沈青梧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圈带着宿命回响的涟漪,但很快,便被那唯一、也最炽热的火焰——救阿信——所蒸腾、所吞噬。
沈泽……是人名?
母亲模糊的低语……
血脉深处的悸动……
手腕疤痕的共鸣……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碎片,在她混乱、疲惫、也只剩下唯一执念的脑海中撞击、回响,却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有意义的地图。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对过去的追溯,而是通往未来的、具体的、能救阿信的“路”。
“沈泽是人是地,我不管。”沈青梧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目光再次锐利地钉向前方的祭坛,“告诉我,我怎么才能靠近那祭坛,怎么进入它的‘场’的核心?”
林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或解释关于“沈泽”名字的更多推测,只是缓缓抬手指向祭坛的右前方,那片被暗沉水色和稀薄灰雾笼罩的边缘地带。
“看见那里了吗?那块黑色的、半浸在水里的石碑。”
沈青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祭坛那巨大的、暗沉色轮廓的阴影边缘,在墨黑色的、几乎静止的水面上,确实隐约可见一块比水面高出尺余的不规则黑石轮廓,与周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极难分辨。
“在尝试触碰祭坛核心之前,或许,你应该先看看那块碑。”林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上面,或许刻着你想知道的——关于‘沈泽’,也关于这座‘沈泽之眼’的……最初的、也最直接的信息。”
“看与不看,结果都是一样。”沈青梧几乎是立刻回道,脚步已经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挪动,尽管那片水域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但她心中那种源自血脉的、冰冷而沉重的牵引感,似乎在引导着她。看,或许能多知道一些这肮脏血脉的源头,或许能多一分救阿信的把握。不看,她也必须走向那里,走向祭坛。
“不,或许不一样。”林深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有些力量,需要‘知’,才能真正‘触’。有些门,需要‘名’,才能被‘认’。你的血脉,或许需要那碑文上的‘名字’,才能真正被‘唤醒’,也才能被那祭坛的‘场’所……接纳,或者说,识别。”
沈青梧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深,微微点了点头。她没有精力去分辨林深话里的深意,只知道,既然可能与“唤醒”血脉、与靠近祭坛有关,那她就必须去看。
水很凉,也很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粘稠的、带着某种无形阻力的液体中。随着她逐渐靠近那块黑色的石碑,空气中那种压抑、冰冷、也带着淡淡腐朽气味的“场”的力量,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如同实质的、冰冷的雾气,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也刺激着她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细痕,传来一阵阵愈发清晰的、冰冷的灼痛。
终于,她走到了那块石碑前。
石碑约半人高,通体是一种沉黯的黑色,并非普通的石料,倒像是某种被打磨过的、沉重的金属,表面布满了水渍和深绿色的、滑腻的苔藓,透着一股浓重的岁月侵蚀与水下浸泡的阴冷气息。它半截浸在墨黑的水中,露出的部分雕刻着一些模糊的、早已被水流和时光磨蚀得难以辨认的纹路,但依稀可以看出,是某种古体字。
沈青梧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拂开了石碑表面那些滑腻的苔藓和水渍。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与手腕的灼痛形成诡异的对比。
借着周围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惨淡的、仿佛从水底反射出的微光,她努力辨认着那些在黑暗和苔藓下若隐若现的文字。
文字并非她熟知的简体或繁体,而是一种更加古老、也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篆刻。奇怪的是,当她集中精神,目光触及那些弯弯曲曲、难以辨认的笔画时,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滞涩的、仿佛沉睡已久的本能,似乎被触动了。
那些原本陌生的字形,在她眼中,竟开始缓缓地、艰难地扭曲、重组,仿佛隔着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观看,又仿佛在深水中聆听远方的钟鸣,模糊、断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熟悉感……
“沈……”
“泽……”
“字……”
“……川岳……”
“生于……年……”
“……祭……”
“……契……”
“……眼……”
“……镇……”
“……血……”
“……魂……”
“……永锢……”
“……业果……”
“……始焉……”
文字断断续续,很多地方已经完全被侵蚀或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关键的字眼和片段。但仅仅是这些零碎的片段,组合起来,所传达出的信息,已经足以让沈青梧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布满湿滑鳞片的手,狠狠攥住!
这并非一块记载丰功伟绩或生平事迹的普通石碑。
这更像是一块……墓志铭,或者说,是……镇压的碑文……
上面记载的,是“沈泽”这个人,生平的一些片段,以及……他最后的“结局”, 和……由此开启的东西……
沈泽,字川岳,生于一个早已湮灭的年代。他曾是“沈氏”,或者说,是分裂前的、最初的“守契人”血脉中,地位特殊的一员……
他似乎,主导或深度参与了与那不可名状存在订立那古老而扭曲的“契约”的过程……
也似乎,是……最早提议并主持建立了眼前这座“沈泽之眼”祭坛的人……
目的,是为了“镇”,镇压住某种东西,似乎与“契”的力量失控,或与“影书”的某种更深层次的禁忌有关……
而代价……
沈青梧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最后几个,虽然模糊,却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不祥意味的字眼上——
“……血祀……”
“……魂锢……”
“……永锢于此……”
“……业果绵延……”
“……沈泽之名……”
“……即为始……”
“……沈氏……皆……承业果……”
“……不绝……永镇……此眼……”
“沈泽”这个人,似乎,在建立或启动了这座祭坛后,……以自身的血与魂,作为了某种代价,也是某种核心的枢纽……
被永远地锢在了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祭坛……之中。
而他的名字——“沈泽”,也就此成为了某种……开端,或者说,是原罪……
成为了那绵延不绝、缠绕在“沈氏”血脉中的、业果的起点……
成为了这永无止境的、血腥的、镇压与献祭循环的源头与象征……
“业果……之始……”
沈青梧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嘶哑的气音,念出了那最触目惊心的几个字。
业果……
这两个字,如同最冰冷、也最沉重的铁锥,狠狠凿进了她的脑海,也凿进了她的心脏。
原来如此……
难怪林氏的先祖要逃离,要试图斩断这诅咒。难怪“沈氏”会变成后来那副模样,沉溺于血腥的献祭,试图掌控这不祥的力量。
因为这一切诅咒、献祭、扭曲、痛苦的源头,或许,就起始于这名为“沈泽”的人,起始于他主导订立的那份古老的、扭曲的“契约”,起始于他主导核心的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祭坛,也以他的血与魂作为代价与枢纽的地方……
而她,沈青梧,这身肮脏的、源自“沈氏”的、似乎还格外“核心”的血脉,原来,其源头,或许就直系传承自这业果之始的人……
她手腕上那道此刻正与这石碑、与这祭坛、与“沈泽”之名产生着强烈冰冷共鸣的疤痕,或许,就是这“业果”在她身上留下的、最直接也最深的烙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荒谬、恶心、也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绝望的寒意,从沈青梧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无法站稳,让她扶着石碑的手指,冰冷得如同那石碑本身。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业果之始”那几个模糊的字迹上,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她终于,真正地明白了……
明白了她那肮脏血脉的真正源头,明白了这“沈泽”之名的沉重,也明白了,为何林深会说,她是救阿信“最后的可能”。
因为,她就是这“业果”的直接承载者之一。
因为,她的血脉,与这祭坛,与这“业果”的起点——“沈泽”,同源同根……
她,或许,就是那把能真正触碰也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也是,注定要被这“业果”吞噬或者献祭的人……
“看完了?”
林深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她此刻的反应。
沈青梧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从石碑上那冰冷的、记载着“业果之始”的文字,缓缓地移向了前方……
移向了,那片开阔水域中央,那巨大的、暗沉色的、如同邪恶心脏般缓缓搏动着的隆起轮廓,那上面完整的、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流转的符文图腾——
“沈泽之眼”。
以他的名字命名……
以他的血与魂为代价也为核心……
开启了的这绵延不绝的业果……
现在,她,这“业果”的继承者,要走向它,要用这身肮脏的血脉,去尝试……开启它,也或许是献祭自己……
去换取,阿信那被诅咒的魂魄,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冰冷、绝望、荒谬、恶心、宿命……
种种情绪,如同最粘稠、也最沉重的墨黑色水流,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溺毙。
但下一刻,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腐败、也充满了不祥的空气,再次刺入她的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像一剂最猛的强心针,将她从那几乎将她吞噬的冰冷绝望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
她眼中的茫然、恶心、绝望,已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更加纯粹、也更加疯狂的、决绝的火焰……
业果之始?
肮脏血脉?
宿命的诅咒?
都去他妈的!
她只在乎一件事。
“我明白了。”
沈青梧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块记载着“沈泽”生平与“业果之始”的冰冷石碑,目光重新坚定地投向了林深……
“现在,告诉我——”
“我,沈青梧,这‘业果’的直接继承者……”
“该怎么,用我这身血脉……”
“去‘唤醒’这祭坛的‘场’……”
“去‘打开’这扇门……”
“去——”
她的声音,在此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那燃烧到极致的、疯狂的冷静。
“换他回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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