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的声音,在浓稠、死寂的灰雾和墨黑色水面上回荡,平静得近乎冷酷,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的决绝。仿佛在她心中,那条名为“救阿信”的道路,是唯一的、笔直的、也必将踏上的,无论其尽头是天堂,还是地狱。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也看着她脸上那将所有恐惧、犹豫、甚至自我都燃烧殆尽后,只剩下纯粹目标驱动的、近乎非人的平静。他知道,再多关于危险和代价的警告,对她而言,都已是无用的背景噪音。她的心,她的魂,早已与背上那冰冷、痛苦的、小小的存在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或许,对她而言,阿信的“损”,才是她真正的、彻底的毁灭。
他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开阔水域中央,那巨大的、暗沉色的、如同邪恶心脏般缓缓搏动着的隆起轮廓——“沈泽之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如何做”的问题。
而是,仿佛在沈青梧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中,捕捉到了某种更深层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与这片水域、与这祭坛、甚至与“沈泽”这个名字本身,产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共鸣,或者说,是……“触动”?
“沈泽……”
林深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审视,也仿佛带着一丝试探。
“你之前,对‘沈泽’这两个字,有什么印象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祭坛上移开,重新落在沈青梧的脸上,也落在她手腕上那道自从进入这片水域就一直在隐隐散发着冰冷灼痛的、暗红色的细痕上。
“或者说,在你小时候,在你的父母,尤其是你的母亲,还健在的时候……”
“有没有,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提到过……‘沈泽’,或者类似发音的字眼?”
“或者……”
林深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仿佛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探究的意味。
“你的父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与‘水’、与‘老家’、与‘祭祀’,或者与……某种‘古老的规矩’、‘禁忌’,甚至是……‘守护’、‘责任’相关的……交代,或者……遗物?”
沈青梧被林深这突如其来的、似乎与“如何做”无关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愣。
沈泽?印象?
她的记忆,因为父母的早逝,也因为之后漫长、平凡、也充满了刻意遗忘的成长岁月,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灰尘。关于父母的记忆,大多是零碎的、温暖的、也带着遥远时光滤镜的片段。关于祖籍、关于老家、关于家族过往,更是少之又少,如同被刻意剪断的线头。
印象……
沈泽……
这两个字,在她被卷入这一切之前,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江南水乡氤氲气息的、模糊的地理名词。是林深告诉她,可能是她“沈氏”血脉源头的地方。
但此刻,当林深用这样低沉、也带着审视的语调,再次清晰地念出“沈泽”这两个字时……
一种极其微弱、也极其模糊的、仿佛源自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的、某种……熟悉感,或者说是……“被唤醒”的、模糊的、回响……
竟然,真的,极其隐约地,在她的脑海深处,……荡了一下。
不,不是“荡”。
是……“闪过”,或者说,是“浮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也极其模糊的画面,或者说,是声音的……碎片……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四五岁,甚至更小?
在一个……似乎是……下雨天的午后,或者黄昏……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里是潮湿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她似乎……坐在一个……温暖的、也带着某种淡淡馨香的怀抱里……
是……母亲的怀抱……
母亲……似乎……在哼唱着一首……很轻、也很柔的……歌谣?或者,只是在……低声地说着什么话……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水浸湿的棉花。
但其中的某个……发音……
似乎……真的和“沈泽”这个发音……
有那么一丝……相似……
是“沈泽”吗?还是“申泽”?“慎则”?或者其他什么发音相近的词?
她记不清了。
那记忆的碎片太模糊,太短暂,也太不真切,仿佛只是她极度疲惫、也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下,产生的某种……错觉,或者联想……
但紧接着,就在那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的瞬间——
沈青梧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自从进入“沈泽”水域就一直在隐隐灼痛的细痕……
猛地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晰、也更加尖锐的……冰冷的灼痛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手腕的皮肤之下,在她血脉的最深处,被那模糊记忆碎片中、与“沈泽”相似的发音……强烈地刺激了,也……唤醒了……
沈青梧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清晰的灼痛,和那模糊记忆碎片的触动,而无法控制地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细痕!
那细痕,此刻,在那黯淡、惨淡的光线下,在浓稠灰雾的映衬下,似乎……真的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丝?也仿佛隐隐地在那暗红色的纹路之下……
有某种极其微弱、也极其不祥的暗沉的……光芒在……缓缓地……流转……
而且,一种更加清晰的、仿佛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冰冷的……悸动,也……共鸣……
顺着那道细痕……
缓缓地……扩散开来……
蔓延向她的整条手臂,也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也……在……回应着什么……
“沈泽……”
沈青梧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地动了动……
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嘶哑声音……
重复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重新看向林深,眼中那疯狂的火焰似乎因为手腕的灼痛和那模糊记忆碎片的触动,而掺杂进了一丝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茫然,也……求证的光芒。
“我……好像……”
沈青梧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好像……真的……有点……印象……”
“小时候……下雨天……妈妈抱着我……好像……哼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
“发音……有点像……‘沈泽’……又不太确定……”
“很模糊……记不清了……”
“但……”
她再次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此刻正散发着奇异冰冷灼痛和悸动感的暗红色细痕。
“这里……刚刚……痛得更厉害了……”
“好像……听到这个名字……就……”
沈青梧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样,用带着茫然、也带着最后一丝求证的目光,看着林深。
林深的目光,在沈青梧说出“有点印象”、“妈妈抱着我”、“发音有点像”的时候,就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专注了。
而当沈青梧提到手腕细痕的异状时,他那双总是平静、冰冷、也充满了沉重思虑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了然的光芒,也似乎,带着一丝……更加深沉的沉重……
“果然……”
林深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看着沈青梧,看着那道在她手腕上隐隐流转着不祥暗沉光芒的暗红色细痕,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泽……”
“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也或许……曾经,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与你‘沈氏’血脉,甚至,可能与这‘沈泽之眼’祭坛的建立,与那最初‘契约’的订立,都……密切相关的 ……人的名字。”
“在‘沈氏’内部,这个名字可能被视为一切的源头,或者说,是初代某种存在的标志……”
“你的母亲,在你年幼时,或许,在无意识的哼唱、或者偶尔的低语中,提及过这个名字,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因为,这个名字,与这片水域、与这诅咒的源头同名,或许本身就承载着某种特殊的……不祥的力量,某种‘印记’,甚至是某种‘诅咒’……”
“而你的血脉,你手腕上这道看似普通、却会在特定情况下产生‘灼痛’、也似乎与这名字产生‘共鸣’的疤痕……”
“或许,就是这名字、这‘印记’、这诅咒,在你血脉中留下的、最直接、最深的……证明……”
“也或许,是某种……被刻意‘标记’,或者……‘守护’的……痕迹……”
林深顿了顿,目光从沈青梧的手腕,再次移向了前方那巨大的、邪恶的祭坛,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也似乎,在重新评估、整合着所有的信息。
“如果,你的母亲,真的在你还年幼、记忆尚未清晰时,就曾无意识地提及过‘沈泽’这个名字……”
“如果,你的手腕上这道疤痕,真的与这名字、与这片水域、与这祭坛的力量,产生了如此清晰的‘共鸣’……”
“那么,或许……”
林深的目光,重新锐利地锁定了沈青梧的眼睛,声音也变得异常清晰、冷静,也带着一种最后的、沉重的推断……
“你,沈青梧……”
“并不仅仅是普通的‘沈氏’后裔。”
“你的血脉,可能在‘沈氏’内部,也属于……更加古老、更加……‘核心’的……一支……”
“甚至,可能,直系传承自那名为‘沈泽’的……‘源头的……存在……”
“而你母亲,或许,也并非对你身上的秘密,一无所知。”
“她或许,是知道的。知道你的血脉特殊,知道你与这片水域、与这诅咒的联系。但她选择了……隐瞒,也选择了……逃离……”
“带着你远走,试图用普通的生活,掩盖这一切,也试图让你,远离这宿命的漩涡……”
“只是,她或许没有想到,那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连接’与‘牵引’,是如此强大,如此不可抗拒……”
“最终,还是将你,也或许是命运,将你,与同样背负着诅咒的陈信宏,在那家酒店,以那样一种方式,再次……‘连接’在了一起……”
“也将你,重新地……带回了这片你血脉的……源头,也是你宿命的……开始之地……”
“沈泽……”
林深最后,再次低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沉重的、复杂,也仿佛,带着一丝……宿命轮回的冰冷叹息……
“无论它是地名,还是人名……”
“对你而言……”
“现在……”
“它,就是你必须面对的……”
“最后的……答案,与……起点……”
“也是,你唯一能……”
“去尝试,用你这‘该死’的血脉……”
“去救陈信宏的……”
“最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