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那燃烧着疯狂执念与不顾一切的平静质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这片本就死寂、也充满了无形压迫的墨黑色水域上,最后一丝名为“理智”与“犹豫”的屏障。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巨大的、邪恶的祭坛,仿佛那里就是她与阿信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桥梁,无论那桥梁是通往救赎,还是通往更深的毁灭。
林深看着这样的沈青梧,看着她眼中那将恐惧、绝望、甚至自我都彻底燃烧干净、只余下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守护阿信的疯狂火焰,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复杂、沉重的光芒,似乎也在这火焰的灼烧下,微微摇曳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沈青梧关于“怎么用”祭坛的问题。
只是那样沉默地与沈青梧那双燃烧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将目光,从沈青梧脸上,移向了那座沉默的、被水浸泡的、也见证了无数血腥过往的、古老的“沈祠”。
又缓缓地,从那座“沈祠”,移向了更远、也仿佛更加虚无的、被浓雾彻底吞噬的墨黑色水域的尽头,也仿佛,是投向了那更加久远的、充满了“林氏”先祖挣扎、痛苦、也充满了失败与不甘的黑暗过往。
“……福建泉州的那一支‘林氏’……”
林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低沉,也仿佛带着某种更加深沉的疲惫与遗憾。
“他们离开‘沈泽’,离开这诅咒的源头,在外界辗转、迁徙、隐藏,用尽一切方法试图斩断、淡化、也净化血脉中与那‘契约’的联系,也试图让那‘死契’的诅咒,永远沉睡……”
“他们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他们将与‘契约’直接相关的、大部分禁忌的知识和力量,小心地封存、藏匿,甚至刻意遗忘……”
“他们远离了与‘契约’相关的祭祀、仪式,也尽量不触碰任何可能激活血脉中‘死契’种子的事物……”
“他们试图融入普通人的生活,用凡俗的烟火、平凡的传承,去覆盖、去‘稀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不祥……”
“他们甚至,在泉州,建立了那座宗祠,但那座宗祠,与其说是祭祀祖先的场所,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封印’,一个‘警示’,也是一个……‘最后的庇护所’。”
“里面供奉的,或许并非真的只是先祖的牌位,更是那被他们试图斩断、也试图封存的、与‘契约’相关的、最后的、也最危险的……‘秘密’与‘钥匙’的一部分。”
“而他们选择的‘守契人’,比如我这样的存在,与其说是守护那‘契约’,不如说……更像是看守着那被‘封印’的诅咒,也时刻警惕着血脉中那‘死契’种子再次被激活的可能,也试图在万一发生时,做出最后的、也许是无用的……‘补救’。”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让‘林氏’的血脉,彻底斩断与这古老诅咒的联系,也让那‘死契’的种子,永远沉睡下去。”
“但……”
林深的声音,在此刻,微微顿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缓缓地转回了沈青梧的脸上,也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此刻正被“守魄龛”封禁、承受着无尽痛苦的陈信宏。
“他们,没有真正的……成功。”
“因为那‘契约’,与那‘死契’的种子,并非简单的力量或诅咒的……残留。”
“它们,是烙印在血脉最深处,也与灵魂本源紧密纠缠的一种更加本质、也更加……不可分割的……‘存在印记’,或者说,是某种……‘规则的……枷锁’。”
“试图用外力去斩断它,如同试图用刀去切断自己的影子……”
“除非,你彻底消灭那产生影子的……‘光源’……”
“或者……”
林深的目光再次缓缓转向了前方那巨大的暗沉色的隆起轮廓和上面完整的暗红色符文图腾。
“……找到那‘契约’最初订立的……‘源头’,也就是这‘沈泽之眼’……”
“然后在那里,在与那‘契约’力量同源的、也最强烈的……‘场’中……”
“用某种与之同源、也相克的力量,或……‘仪式’……”
“去尝试……‘覆盖’那最初的印记,也去尝试用新的、更纯净的力量,去取代那旧的、扭曲的力量对血脉的影响……”
“但这同样极其危险……”
“因为,在那同源的‘场’中……”
“你血脉中的‘死契’种子会被极大地激活,也会与那祭坛的力量产生强烈的共鸣,或排斥……”
“稍有不慎……”
“不仅无法斩断诅咒……”
“反而会被那祭坛的力量彻底吞噬,也同化……”
“或者是,那‘死契’的诅咒会在同源力量的刺激下彻底爆发,也将被标记者的魂魄彻底拖入永恒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而且,这种尝试还需要某种……‘媒介’,或……‘钥匙’……”
“去沟通,也引导那祭坛的力量……”
“也需要某种能在同源力量冲击下,保护被标记者最后一点魂魄核心不被彻底湮灭的……‘屏障’,或……‘锚点’……”
“泉州的那一支‘林氏’……”
“在漫长的岁月中……”
“并非没有人尝试过……”
“但他们缺少的,恰恰是这些……”
“他们早已远离了这片源头水域,也失去了与这祭坛同源的、最直接的……‘连接’,因为他们选择了逃离,也试图斩断……”
“他们对这祭坛的了解,也大多只停留在模糊的记载与恐怖的传说之中……”
“他们手中的‘影书’残页,也只是与那‘契约’相关的禁忌知识的一部分,并非与这祭坛直接对应的、完整的……‘钥匙’,或……‘仪式的方法’……”
“而且,他们的血脉因为长期的远离、也刻意的淡化……”
“对这祭坛同源力量的抵抗力,也可能会更加……‘脆弱’,也更加容易被侵蚀……”
“最重要的是……”
林深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回了沈青梧的身上,也仿佛穿透了她,也穿透了她背上的背包,看到了阿信。
“他们缺少一个,真正能在同源力量冲击下,也能与被标记者产生最强‘连接’,也能作为最后‘屏障’与‘锚点’的……‘人’。”
“一个与被标记者血脉同源,也与这片水域、这座祭坛同源……”
“而且,与被标记者之间,存在着超越生死、也超越血脉本身的最强的……‘执念的连接’,与……‘守护的意志’的……人。”
“你……”
“沈青梧……”
“或许……”
“就是那个一直被泉州的‘林氏’所缺少、也一直在寻找的……‘最后的……可能’……”
“也是陈信宏……”
“或许能真正斩断那‘死契’诅咒的……‘最后的……希望’……”
“但……”
林深的话在这里再次停住了。
他看着沈青梧,看着她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也在听到这番话后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不顾一切的光芒。
然后,他缓缓地用那嘶哑、低沉、也充满了最后沉重警告的语调,也仿佛是最后的确认,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意味着……”
“你,必须进入那祭坛的……‘场’的最核心……”
“用你身上与之同源的‘沈氏’血脉,也用你与陈信宏之间那超越生死的……‘连接’与……‘执念’……”
“去尝试沟通,也引导那祭坛的力量……”
“也用你自己……”
“作为陈信宏最后的……‘屏障’与……‘锚点’……”
“去承受那同源力量的冲击,也去保护他最后一点魂魄核心不被彻底湮灭……”
“这,过程……”
“对你而言……”
“将是一种难以想象的……‘侵蚀’,也是一种……‘同化’……”
“你的血脉会被那祭坛的力量彻底激活,也可能会被其污染,也扭曲……”
“你的灵魂会承受巨大的痛苦,也可能会被那同源的邪恶力量所……‘烙印’,也……‘改变’……”
“而一旦失败……”
“不仅陈信宏的魂魄会被彻底吞噬,也湮灭……”
“你,也很可能……”
“会被那祭坛的力量彻底同化,也……‘献祭’……”
“成为这片诅咒之地的……‘一部分’,也成为那古老‘契约’的另一个……‘祭品’与……‘囚徒’……”
“甚至……”
“会引出那‘契约’背后的存在更深的……‘注意’,也可能会让那‘死契’的诅咒,也顺着你与陈信宏的连接……”
“……‘污染’到你的身上……”
“到那时……”
“你,不仅救不了他……”
“你们,两个……”
“都会……”
林深没有说出最后的话语。
但那未尽的话语中所蕴含的冰冷的绝望与彻底的湮灭,已经不言而喻了。
沈青梧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中那燃烧的疯狂火焰也没有丝毫的动摇或减弱。
反而因为林深这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确认,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不顾一切。
仿佛那所有的危险、所有的代价、所有可能的最坏结局,在她那唯一的、也最后的目标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也不值一提。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腐败、也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空气刺得她的肺生疼。
但也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然后,她再次抬起了头。
目光重新落在了前方那巨大的暗沉色的隆起轮廓和那完整的暗红色符文图腾之上。
用那嘶哑也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
“才能,靠近它……”
“才能,进入那……‘场’的核心……”
“才能,用我这该死的血脉……”
“去尝试……救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