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像一头年迈而暴躁的钢铁巨兽,在通往西南的、越来越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疯狂地颠簸、嘶吼。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仿佛要将这具破旧的躯壳彻底拆散,也将车厢内本就污浊不堪的空气,搅动得更加令人窒息。汽油味、劣质烟草味、汗酸味、食物馊味,以及不知道从哪个行李缝隙里散发出的、家禽牲畜的骚臭,混合成一种粘稠的、仿佛有形质的毒雾,死死地包裹着每一个乘客,也穿透薄薄的车厢地板,渗入下方那更加黑暗、更加憋闷、如同炼狱般的——行李舱。
沈青梧瘫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硬邦邦的座椅上。身体随着车子的每一次颠簸而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额头上刚刚有些愈合迹象的伤口,因为持续的震荡,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胃里,那点简陋的食物,也在翻江倒海。但所有这些肉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对阿信(陈信宏)的担忧和心痛。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与行李舱仅有一层薄薄铁皮和腐朽木板相隔的车厢地板。耳朵,仿佛穿透了引擎的轰鸣、车厢的嘈杂、和山风的呼啸,拼命地、徒劳地,试图捕捉从下方传来的、任何一丝属于阿信的声响。
然而,没有。只有行李舱里那些杂物、行李、甚至活物,因为颠簸而互相碰撞、滚动、发出的沉闷或尖锐的噪音,以及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尘土、机油、动物排泄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烂气息。
阿信……他在下面……在那个黑暗、拥挤、肮脏、充满了未知危险和恐怖气息的地方……他该有多害怕?多难受?他那么怕黑,那么爱干净,对陌生的环境和气味那么敏感……现在却被独自丢在那里……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沈青梧淹没、溺毙。她甚至能想象出阿信在运输箱里,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不适,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充满了无助和哀求,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爪子徒劳地抓挠着箱壁,试图逃离这可怕的禁锢……
不……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沈青梧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惊动了旁边正在打盹的老太太,投来疑惑的一瞥。但沈青梧顾不上这些了。她弯下腰,几乎是趴在了冰冷肮脏的车厢地板上,不顾周围其他乘客诧异、甚至略带嫌恶的目光,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那块薄薄的、布满油污和鞋印的木地板上。
集中全部的精神,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噪音。
这一次,她似乎……真的听到了。
在行李舱杂物的碰撞声、车子底盘的摩擦声、以及各种异味混合的混沌背景音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细碎、带着浓重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的……猫的呜咽?不,不仅仅是呜咽,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压抑成气音,时而因为极度的痛苦或恐惧而猛地拔高一丝,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变成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近乎窒息的哽咽……
是阿信!是他在哭!在害怕!在向她求救!
沈青梧的心脏,因为确认了这个声音,而瞬间缩紧,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滴落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
“阿信……阿信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趴在地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泣不成声的气声,一遍遍地、徒劳地重复着。她知道,隔着这层地板,她的声音,阿信根本听不到。但她控制不住。仿佛只有这样不断地呼唤,才能稍微缓解一点点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疼和无力。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碾过一个巨大的坑洼,整个车厢都剧烈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沈青梧的脑袋,也因此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座位的金属椅背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额头伤口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又渗了出来。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地板下方,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阿信那压抑的呜咽声,因为这次剧烈的撞击,而骤然变成了一声短促、凄厉、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利嚎叫!然后,那嚎叫又迅速被更沉重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或窒息的呜咽所取代!
是运输箱被撞翻了?!还是阿信在里面被甩得撞到了箱壁?!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沈青梧!她再也顾不得了!什么暴露,什么危险,什么规则,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确认阿信的安全!哪怕只是碰到他,让他知道她在!
她猛地抬起头,不顾周围乘客更加惊愕和不满的目光,也顾不上擦去额头上流下的、混合着血污的泪水。她的目光,如同疯了一般,在脚下的地板上急速搜寻。
地板是老旧的长条木板拼接而成,缝隙很大,积满了黑色的油泥和灰尘。沈青梧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靠近自己座位下方、两块木板之间,一道相对较宽、大约有两指粗细的、弯曲的裂缝。裂缝下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和行李舱那污浊的气息。
就是这里!
沈青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还算干净的手。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手指,朝着那道狭窄、肮脏、布满油泥和木刺的裂缝,狠狠地、挤了进去!
粗糙、冰冷、带着无数细小木刺和粘腻油污的木板边缘,瞬间摩擦、刮破了她的手指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指,朝着裂缝深处,朝着下方那片传来阿信痛苦呜咽的、黑暗的行李舱,用力地探去!
指尖,传来更加冰冷的、混合着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手臂因为别扭的姿势和用力,传来一阵阵酸麻和刺痛。但她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向下探索。
“阿信……阿信……我在这里……你摸摸我……”她一边哭,一边用嘶哑的气声,对着裂缝下方呼唤,仿佛这样,她的声音和意念,就能穿透这层阻碍,传递到阿信的身边。
就在她的手指,几乎要因为用力过度而抽筋,心中的绝望也越来越浓时——
突然!
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触碰感?!
是……爪子?猫的爪子?!
沈青梧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指尖那一点微小的接触!
她感觉到,一只小小的、冰冷的、带着轻微颤抖的、毛茸茸的爪子,从下方黑暗的行李舱里,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了上来,轻轻地,触碰到了她拼命向下探去的手指指尖。
那触碰,很轻,很小心,仿佛在确认,在害怕,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是阿信!是他!他感觉到了!他回应了!
巨大的狂喜和心酸,如同海啸,瞬间将沈青梧淹没!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剧烈颤抖的手指,和下方那只同样冰冷颤抖的小爪子,在这一刻,隔着肮脏的裂缝和冰冷的木板,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超越了视觉和语言、直达灵魂深处的……连接与共鸣!
她没有动。只是那样,僵直着手指,任由那只小小的、冰冷的爪子,轻轻地、颤抖地,贴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小爪子,用那前端粉色的、柔软的肉垫,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向前移动了一点点,用那细小的、带着弯钩的爪尖,极其轻柔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全然的依赖和挽留,轻轻地、勾住了她指尖的一小块皮肤。
很轻。几乎没有用力。但那微小的、带着倒刺的触感,和她指尖传来的、阿信爪子那冰冷而真实的温度和颤抖,却像一道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青梧所有的恐惧、疲惫、和绝望!
他在告诉她:他在。他还好,至少还能动。他需要她。他抓住了她。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从沈青梧眼中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肆意流淌。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痛苦、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满足的姿势,任由阿信用那只小小的爪子,勾住她的指尖。
仿佛,在这一刻,在这辆疯狂颠簸、驶向未知凶险的破旧客车上,在这肮脏拥挤、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车厢地板上下,这隔着裂缝、通过指尖传递的、微小而坚定的触碰,成了连接她和阿信、连接生与死、连接绝望与希望的、唯一真实、也唯一坚固的“锚”。
引擎在嘶吼,山路在颠簸,车厢内嘈杂依旧,行李舱污秽不堪。
但沈青梧的心,却因为指尖那一点微小的、冰冷的、却带着全副生命重量的触碰,而奇迹般地,一点点平静下来。
她不再哭泣。只是那样静静地趴着,手指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下方阿信爪子传来的、那微弱却持续的颤抖和温度,和他喉咙里,那似乎也因为找到了“锚点”,而渐渐变得低沉、绵长、不再那么凄厉痛苦、反而带上了一丝安心和困倦的、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黑暗,依旧包围着他们。前路,依旧凶险莫测。那个疑似闯入者的阴影,也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至少此刻,她抓住了他。而他也抓住了她。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忍受这漫长的颠簸,面对那未知的黑暗,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那或许存在的、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