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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停驻、颤抖与失而复得的“暖”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也许只是几个小时。当窗外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群山轮廓,在黄昏最后一抹残阳的映照下,变得如同墨染的剪影时,这辆仿佛在无尽颠簸和嘶吼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的破旧客车,终于,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带着解脱意味的沉重叹息,缓缓地、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一片荒凉、破败、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山间小镇边缘。

“屏边到了!屏边到了!下车的都快点!”司机那粗哑、不耐烦的吼声,如同破锣,再次敲碎了车厢内沉闷的寂静,也惊醒了那些在漫长旅途和颠簸中昏昏沉沉的旅客。

沈青梧几乎是在车子停稳的瞬间,就猛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长时间维持着那个别扭僵硬的姿势,让她半边身体都麻木了,手臂和手指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额头上撞破的伤口,也再次传来阵阵闷痛。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她心中那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无法抑制的、对阿信(陈信宏)的担忧和急迫!

她甚至顾不上看一眼窗外这个陌生的、笼罩在沉沉暮色中的、名叫“屏边”的西南小镇是什么模样。也顾不上理会周围乘客投来的、或好奇、或麻木、或嫌恶的目光。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座位上挣扎起来,因为腿脚麻木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立刻用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椅背,稳住了身形。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车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阿信!立刻!马上!把他从那个地狱般的行李舱里抱出来!

“哎!让让!让让!”她嘶哑地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和长时间的哭泣而破碎不堪,奋力拨开前面慢吞吞下车的旅客,几乎是第一个冲下了那三级陡峭、沾满泥污的车门台阶。

双脚重新踏上坚硬、冰冷、带着山间湿气和泥土腥味的地面,她甚至来不及喘息,便立刻转身,朝着车尾那黑洞洞的、散发着更加浓烈异味的行李舱扑去!

行李舱的舱门,已经被司机粗鲁地拉开,斜靠在车身上。里面,依旧是那片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黑暗,和更加狼藉的景象——蛇皮袋歪倒,编织篮散开,活鸡在笼子里不安地扑腾,灰尘和杂物在昏黄的车灯下飞舞。

沈青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疯狂地扫过那片混乱。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她小心放在角落、此刻却被颠簸和撞击弄得歪斜、甚至被其他行李半掩埋住的、熟悉的、特制运输箱!

箱子倒扣着,侧翻在地,表面沾满了油污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助,也如此……令人心惊胆战。

阿信!阿信在里面!他怎么样了?!刚才那最后一下剧烈的撞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青梧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的轰鸣声!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脏污、什么异味、什么危险,几乎是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将压在运输箱上的那些杂乱的行李、蛇皮袋,用力地扒开、推开!指甲在粗糙的编织袋和冰冷的金属上刮擦,带来阵阵刺痛,但她浑然不觉。

终于,运输箱完全暴露在她面前。她颤抖着双手,用尽了几乎所有的力气和全部的专注,才将那沉重的箱子,从一堆杂物中,拖了出来,摆正。

箱体表面,除了污渍,似乎没有明显的破损。但沈青梧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哪怕一丝一毫。她甚至不敢立刻去打开箱门,只是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箱壁上,屏住呼吸,用尽所有的精神,去倾听里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呜咽,没有抓挠,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沈青梧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无底冰窟!巨大的恐慌,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她瞬间淹没、吞噬!不……不会的……阿信……阿信你回答我……

“阿信!”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喊,猛地从沈青梧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在这荒凉小镇的暮色和车站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悸!她再也控制不住,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勇气,去拨动运输箱侧面那个她亲手加固过的、冰冷的金属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沈青梧听来,却如同惊雷。

箱门,被她猛地向内拉开——没有完全敞开,只掀开一条足够她看到内部的缝隙。

借着车尾昏黄的灯光和远处镇子上零星亮起的、微弱的灯火,沈青梧颤抖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期盼,投向了箱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件她盖在阿信身上的、自己的旧T恤。此刻,T恤凌乱地堆在一边,上面沾满了更多的灰尘,甚至……似乎还有点暗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

在箱子最里面的角落,在T恤和软垫的褶皱阴影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暖金色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橘猫。是阿信。

他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极致的毛球,脑袋深深地埋在前爪里,只露出一点粉色的、湿漉漉的鼻尖,和紧闭的、仿佛承受了无尽痛苦的眼睛。暖金色的毛发,因为长时间的蜷缩、摩擦和可能的挣扎,而显得凌乱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黏连在一起,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因为极致的恐惧、寒冷、痛苦、和脱力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痉挛般的战栗。那战栗,透过他单薄的皮毛,传递到沈青梧隔着箱门缝隙、死死盯着他的视线里,也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地、反复地,扎进她的心脏。

他还在呼吸。胸口随着那细微的战栗,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他还活着。

但……他这副模样,比任何凄厉的哭喊和挣扎,都更让沈青梧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近乎毁灭的心疼和窒息!

“阿信……”沈青梧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心痛和后怕,而破碎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气音般的呜咽,“对……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她甚至不敢立刻伸手去碰他,怕自己手上的冰冷和颤抖,会加剧他的恐惧和痛苦。她只是那样,跪在冰冷肮脏的地上,上半身探在打开的车厢里,脸几乎要贴到箱门缝隙,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冰冷的箱体边缘,也滴落在阿信那凌乱的、微微颤抖的暖金色毛发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泪水的滚烫,和那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带着无尽心疼和悔恨的呼唤与气息,箱子里,那团蜷缩的、颤抖的暖金色毛球,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埋在前爪里的脑袋,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一点点。

露出了那双紧闭的、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眼睛,也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往日的清澈和神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巨大恐惧和痛苦反复冲刷、折磨后的、近乎涣散的疲惫、茫然,和一种……仿佛劫后余生、却又不知身在何处的、脆弱的迷茫。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那样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箱门外,沈青梧那张被泪水、血污、灰尘弄得一塌糊涂、充满了无尽心疼和绝望的脸。

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那标志性的、哪怕在痛苦时也存在的咕噜,都没有。只有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这副模样,让沈青梧的心,彻底碎了。她再也忍不住,颤抖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不是去抱他,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无尽的爱怜和安抚,轻轻地,碰了碰他湿漉漉的、冰凉的鼻尖。

“阿信……是我……我们到了……没事了……不怕了……”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湿润、和细微的颤抖。

阿信那涣散茫然的目光,似乎因为她指尖的触碰和声音的呼唤,而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开始聚焦。最终,落在了沈青梧的脸上,落在了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心痛、和全然的、毫不掩饰的爱与守护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沈青梧看到,阿信那双琥珀色的、盛满了痛苦和迷茫的眼睛里,似乎,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水光。

不是泪水,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混合了无尽委屈、依赖、恐惧得到释放后的脆弱,和……一种终于确认了“安全”与“依靠”的、全然的放松与……委屈。

他的喉咙,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水音和无法抑制颤抖的——

“呜……”

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和情绪。叫完之后,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那刚刚抬起一点点的脑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重新埋回了前爪里。但身体那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似乎……因为这一声呜咽的发出,和她指尖那持续的、轻柔的触碰,而……稍微平缓了那么一丝丝。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一声呜咽和那稍微平缓了一丝的战栗,而再次剧烈地抽痛,却也涌上了一股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暖流。

他还认得她。他还需要她。他还……愿意向她发出声音。

这就够了。

“乖……我们出来……我们离开这里……”沈青梧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同样颤抖不止的手,更加小心地、温柔地,探入箱内。她没有去强行抱他,而是先将那件沾了污渍的旧T恤,更加轻柔地盖在他颤抖的身体上,然后,用双手,极其平稳、也极其稳固地,托住了他整个蜷缩的身体,连同那件T恤一起,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般,将他从那个冰冷、黑暗、充满了痛苦回忆的运输箱里,抱了出来。

阿信的身体,在她怀中,依旧是冰冷、僵硬、细微颤抖的。他依旧蜷缩着,眼睛紧闭,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臂弯里,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和依旧存在的颤抖,证明着他的“存在”。

但沈青梧却觉得,怀中这冰冷颤抖、轻飘飘的躯体,是她此刻拥有的、全世界最温暖、也最沉重的重量。

她将他紧紧地、却又异常温柔地,搂在怀里,用自己同样单薄、却拼命想要传递温度的身体,包裹住他。脸颊,贴上他冰冷、凌乱、沾着灰尘的头顶毛发。

“没事了……阿信……没事了……我在……我一直都在……”她低声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着,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他暖金色的毛发上,也混合进这西南小镇,沉沉迷茫的、带着山间寒气的夜色之中。

车站的喧嚣,渐渐远去。破旧的客车,重新启动,喷吐着黑烟,驶向了更深的黑暗。其他下车的旅客,也各自拖着行李,消失在小镇稀疏的灯火和蜿蜒的小路尽头。

只有沈青梧,抱着怀中依旧在微微颤抖、却似乎因为她怀抱的温度和持续的低声安抚,而颤抖得不再那么剧烈的橘猫,独自站在清冷、陌生的、通往未知前路的小镇边缘,如同两株在寒风中紧紧依偎、互相汲取着最后一点微薄暖意的、孤独的野草。

但至少,他们又在一起了。从那个地狱般的行李舱里,重新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再次鼓起勇气,面对这个陌生的小镇,面对接下来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的、寻找“逆契”生机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