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城清晨的湿气,混合着车站特有的、汽油、汗水和廉价食物混合的浑浊气息,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沈青梧抱着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半闭的、琥珀色眼睛的橘猫(陈信宏),站在略显混乱的长途汽车站售票窗口前,心脏因为紧张和一种即将踏入未知的、本能的恐惧,而微微加速跳动。
线上支付最后的一点余额,加上身上仅存的、皱巴巴的零钞,刚刚够买两张前往滇黔交界处某个偏僻小县城的、最便宜的、需要多次转车、耗时漫长、且条件必然极其糟糕的长途客车票。售票窗口后面,那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甚至没多看她和怀里“包裹”一眼,只是敲了敲旁边一块写着“宠物需安置行李舱,自行看管”的、字迹模糊的牌子,便递出了两张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车票。
“上午九点半,三号检票口,过时不候。”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
沈青梧默默接过车票,攥在手心,粗糙的纸质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不祥的触感。行李舱……阿信怎么可能待在那种黑暗、拥挤、颠簸、空气污浊的地方?但带着他进车厢,目标太大,更容易引起注意和麻烦。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阿信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恢复了少许清亮、但依旧盛满疲惫的琥珀色眼睛,望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咕噜。
“没事,阿信,我们马上上车了。”沈青梧用脸颊轻轻碰了碰他毛茸茸的脑袋,低声安抚。然后,她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转身,朝着拥挤、嘈杂、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候车大厅深处走去。
三号检票口附近,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的旅客。大多是些穿着朴素、带着大包小裹、面色黝黑粗糙、看起来像是返乡或外出打工的当地人,也有几个像沈青梧一样、背着行囊、神情茫然的年轻背包客。空气里充斥着听不懂的方言交谈声、孩童的哭闹、以及劣质香烟的味道。
沈青梧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将阿信抱得更紧,用身体和墙壁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也遮挡了大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阿信似乎对周围嘈杂混乱的环境感到不安,在她怀里微微瑟缩,喉咙里持续发出低低的、带着紧张和不适的咕噜。
“别怕,很快就上车了,上车就好了。”沈青梧不断地、低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颈后柔软的毛发。她的目光,却如同最警惕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一张张疲惫、麻木、或带着市井精明气的脸孔,从她眼前晃过。挑着扁担的老农,抱着熟睡婴儿的妇女,蹲在墙角抽烟、目光浑浊的中年男人,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年轻学生……似乎,没有特别可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然而,就在她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安抚阿信和等待检票时,眼角的余光,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有些……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就站在距离她大约十几米外、另一个检票口,似乎是开往相反方向的立柱阴影下。他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略显宽大的旧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半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查看手中的车票,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休息,与周围嘈杂忙碌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安静。
引起沈青梧注意的,并非他的穿着或姿态,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让她后背瞬间泛起一丝凉意的……“熟悉”感?
不是面孔的熟悉,也不是身形动作的熟悉。而是一种……气息?或者说,是那种在极度危险和紧张环境中磨砺出来的、对同类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个男人的站姿,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极其精妙的、随时可以爆发的、蓄势待发的状态。他握着车票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使隔得很远,沈青梧也能感觉到那种稳定和力量感。最重要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周围这些为生活奔波、或带着旅行兴奋的普通旅客截然不同的、一种深沉的、内敛的、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雨、也看透了无数生死的、近乎“荒漠”般的……寂静与疏离。
这种气质,沈青梧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那个在泉州古厝废墟中,两次救了她和阿信,留下警告和线索,又神秘消失的……闯入者。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瞬间窜遍沈青梧的四肢百骸!她的心脏,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恐慌,而骤然狂跳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猛地移开了目光,强迫自己不再看向那个方向,同时,将怀里的阿信,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完全嵌入自己的身体里,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他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和危险。
是他吗?他真的跟来了鹭城?甚至,要和她乘坐同一方向或者相反方向的车?是巧合?还是……有意的追踪?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继续“监视”她和阿信?是认为她“不听话”,擅自查看了存储器里的内容,所以要来“清除”隐患?还是说……他也要去西南?去那个“辰州之墟”?他和她的目标,是一致的?!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勒紧了沈青梧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寒意,让她浑身冰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怀里的阿信,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突然加剧的紧张和恐惧,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加急促,琥珀色的眼睛也瞪大了一些,警惕地望向她,又似乎想扭头去看她刚才注视的方向。
“别动……阿信……别看……”沈青梧用气声,近乎哀求地,在他耳边低语,同时用手掌,轻轻捂住了他毛茸茸的脑袋,将他转向自己怀里,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去确认那个身影的存在。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发现了她。但她不敢赌。她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和阿信,隐藏在角落里,隐藏在人群中,祈祷着检票快点开始,祈祷着那个男人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祈祷着……他只是个普通的、气质特殊的旅客。
时间,在沈青梧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凉黏腻的皮肤。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那个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似乎,有脚步声?很轻,很稳,朝着……她这边的方向,移动了一点点?
沈青梧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轰鸣声!她死死地低着头,将脸埋在阿信暖金色的毛发里,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逃跑、或者转身去看的冲动。
“九点半,前往屏边、金平方向的旅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车站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带着浓重口音、毫无波澜的提示声。
检票开始了!
人群开始骚动,朝着三号检票口涌去。
沈青梧如同听到了赦令,几乎是立刻,抱着阿信,低着头,混入了涌动的人群之中。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是用尽全力,挤在那些带着大包小裹的旅客中间,借着人流的掩护,朝着检票口挪去。
检票员是个不耐烦的中年男人,看都没看她的票,只是机械地撕下副券,挥了挥手:“快上快上,行李舱在后面!”
沈青梧甚至来不及松口气,抱着阿信,快步穿过检票口,来到了站台上。一辆看起来比来时那辆中巴车更加破旧、车漆斑驳、车窗布满油污的、老式长途客车,正停在那里,车门大开,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汽油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的、混合了无数汗味、食物味和体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司机是个满脸横肉、叼着烟卷的壮汉,正靠在车门边,斜着眼睛,打量着上车的旅客。看到沈青梧抱着个“包裹”过来,他挑了挑眉,用夹着烟卷的手,指了指车尾:“带活物的,放后面行李舱!自己看好了,丢了不负责!”
沈青梧的心一沉。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她看了一眼怀里的阿信,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显然对即将被放入那黑暗陌生的空间,感到极度的抗拒。
“乖,阿信,忍一下,很快就好,我就在车上,离你很近……”沈青梧几乎要哭出来,但只能强忍着,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同时,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特制的、内部铺了软垫的运输箱(这几天在鹭城,她偷偷买了一些材料,尽量修复和加固了一下),将阿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将一件自己穿过的、带着她气息的旧T恤,盖在他身上。
“呜……”阿信在箱子里发出压抑的、带着浓浓委屈和恐惧的呜咽,爪子徒劳地抓挠着箱壁。
沈青梧心如刀割,但不敢耽搁。她迅速合上箱盖留了足够的透气孔,检查了锁扣,然后,在司机不耐烦的催促和其他旅客好奇、诧异的目光中,抱着那个沉重的运输箱,走到车尾,将它塞进了那个已经堆满了各种蛇皮袋、编织篮、甚至还有活鸡活鸭,装在笼子里的、黑暗、拥挤、散发着浓重异味的行李舱中。她尽量将箱子放在一个相对靠外、稳固的角落,用其他行李稍微挡了挡。
“快点!磨蹭什么!”司机吼道。
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仿佛要将阿信的身影刻进心里,然后,一咬牙,转身,快步跑向车门,在司机几乎要关门的最后一刻,挤上了车。
车厢里,同样拥挤不堪,空气污浊。座位破旧,海绵外露,坐上去硬邦邦的。沈青梧的票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一个满脸皱纹、抱着个褪色布包、正闭目养神的老太太。
她几乎是瘫坐在座位上,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后怕而狂跳不止。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透过布满污渍的车窗,望向站台,望向刚才那个男人站立的方向。
站台上,人流已经渐渐稀疏。那个穿着深灰夹克、背着黑色登山包、戴着棒球帽的高大身影……不见了。
是已经上车了?上了哪辆车?是和她同一辆?还是……开往相反方向的那辆?或者,他根本就没上车,只是她的错觉,或者……他已经用别的方式,离开了?
沈青梧不知道。巨大的不安,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她的心头。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现在,最重要的是阿信。被关在那个黑暗、糟糕的行李舱里,该有多害怕,多难受?
车子,终于,在司机一声不耐烦的吆喝和更加剧烈的引擎轰鸣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鹭城车站,驶入了通往西南方向、更加崎岖偏僻的省道。
颠簸,再次开始。车厢内,各种气味和噪音交织。沈青梧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显得荒凉的山野景色。手中,紧紧攥着那张通往未知与凶险的车票,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阿信被放入运输箱前,那最后一声委屈呜咽的、冰冷的触感。
而那个疑似闯入者的、沉默的、带着荒漠般气息的“同路人”的阴影,也如同窗外连绵的群山,沉甸甸地,笼罩在她刚刚因为阿信稍许恢复而获得一丝喘息的心头,让这场被迫的南行,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更加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未知的恐惧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