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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滞留、进补与微弱的“恢复”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鹭城的天空,是沿海城市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蓝色。阳光透过206房间那扇布满污迹的窗户,在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家具上,投下一天天缓慢移动的光影。窗外,属于这座小城的、带着咸腥气息和市井喧嚣的日常,周而复始,仿佛与房间内这对被困在诡异命运和肮脏角落里的、一人一猫,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运转的世界。

沈青梧没有立刻离开。

闯入者存储器里的“线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指向西南那片遥远而凶险的群山。但她和阿信(陈信宏)的状态,都无法支撑立刻开始另一场漫长、颠簸、且充满未知危险的跋涉。阿信刚从血池“茧”的折磨中挣脱,经历了痛苦的清洗,魂魄和身体都虚弱到了极点,急需休养和补充。她自己也是遍体鳞伤,精神濒临崩溃,需要时间处理伤口,恢复一点最基本的体力。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钱。身上所剩无几的现金,支撑不了几天这样最低限度的食宿,更遑论购买车票、准备长途旅行物资、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所幸,她的手机还能开机,微信和支付宝的账户里,还有一些之前做股票、写稿子、以及陈信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陆续转给她、让她“帮忙保管”或“零花”的、为数不多的余额。这些钱,原本是她计划中应急或未来的储备,此刻,却成了她和阿信活下去、并继续前行的唯一“资本”。

但动用这些钱,也意味着风险。任何电子支付都会留下痕迹。虽然她相信陈信宏的账户往来相对隐秘,她自己的账户也微不足道,但在“守契人”可能存在的监视、以及那个神秘闯入者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加复杂势力的窥探下,任何一点线上资金的流动,都有可能成为被追踪的线索。

可她没有选择。生存,是压倒一切的前提。

沈青梧做出了决定——在鹭城,这个相对陌生、流动性大、管理松散的沿海小城,短暂滞留几天。利用这几天时间,尽可能让阿信的身体恢复一些,处理好自己的伤势,同时,谨慎地、小额地,动用线上支付,购买必需的食物、药品和生活用品,为接下来的西南之行,做最基础的准备。

目标明确:一切以阿信的恢复为先。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206房间,成了沈青梧小心翼翼经营着的、临时的、与世隔绝的“病房”和“补给站”。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户,沈青梧会先仔细检查阿信的状态。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呼吸从最初的微弱断续,渐渐变得稍微绵长平稳了一些。偶尔会醒来片刻,琥珀色的眼睛不再像最初那样涣散空洞,而是恢复了一丝属于“陈信宏”的、安静的、带着依赖的清明。他会用脑袋蹭蹭沈青梧的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我还好”的咕噜,然后,又会因为虚弱和疲惫,再次沉入睡眠。

看到他哪怕最微小的好转迹象,沈青梧都觉得是上天给予的最大恩赐。

她开始利用线上支付,在附近的人少的药店、超市和农贸市场,以现金交易为主,偶尔也用手机支付少量购买,谨慎地采购。

给阿信的,是首要任务。她不再只买最便宜的猫粮和豆浆。她搜索了猫科动物虚弱恢复期适合的食物,尽量购买那些容易消化、营养相对丰富的——高品质的猫罐头,鱼肉、鸡肉口味,尽量选择肉质细腻、汤汁多的,小包装的羊奶粉,用温水冲调,温度适宜,新鲜的去骨鱼肉或鸡胸肉,借人家的炉子和锅,简单地用清水煮熟,不加任何调料,撕成最细的丝,甚至,她还咬牙买了一小罐价格不菲的、宠物专用的营养膏。

每一次喂食,都像一场精心的仪式。沈青梧会先将食物在温水里泡软、加热到接近体温,然后用小勺子或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喂到阿信嘴边。阿信起初吃得很少,很慢,常常吃几口就露出倦意,但沈青梧耐心十足,不催促,不强求,只是温柔地哄着,隔一会儿再喂一点。慢慢地,阿信的食量有了一点点起色,能从最开始只喝几口奶,到后来能勉强吃完小半个罐头,或者一小撮鸡肉丝。进食的时候,他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尾巴尖也会不自觉地、轻轻地晃动一下。

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沈青梧眼中,不啻于最珍贵的奇迹。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体的恢复,更是他生魂在得到滋养后,一丝微弱的、顽强的复苏迹象。

除了食物,她还买了一些基础的药品和外用品。碘伏棉签,处理她自己身上那些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的伤口。宠物用的、温和的消炎药膏,小心地涂抹在阿信身上那些被“血管”勒出或挣扎时留下的、细微的破皮和红肿处。甚至,她还买了一点干艾草和柚子叶,按照闯入者模糊的提示和网上搜索到的一些“祛晦”土方,在房间里点燃一点点艾草熏烤,极其小心,避免烟雾报警,用煮过柚子叶的温水,再次极其轻柔地,为阿信擦拭身体和爪子,试图“洗去”可能残留的、来自古厝和血池的、不祥的“气息”。

她自己,则过得极其简单。除了必要的外伤处理,她的“进补”近乎于无。食物,是压缩饼干、最便宜的面包、和楼下快餐店打折的、没什么油水的盒饭。水,是烧开的自来水。她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资金,几乎全部用在了阿信身上。看着阿信一点点恢复生气,比她自己去吃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让她感到“饱足”和“有力”。

当然,这种“滞留”并非毫无风险。旅馆的老头虽然不管事,但其他房客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附近商店老板对她这个“带着病猫、行踪诡异、总是买特定东西”的年轻女孩的隐约注意,都让沈青梧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她尽量选择不同时间、不同店铺进行采购,支付时快速完成,避免交谈,买完立刻离开,回到206房间,反锁房门,拉上那扇破旧的窗帘,将自己和阿信,重新隔绝在那片小小的、昏暗的、却暂时“安全”的空间里。

晚上,她几乎不敢深睡。总是抱着阿信,靠在床头,耳朵竖着,听着走廊和窗外的每一丝动静。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最困倦的时候,才会勉强合眼一两个小时。

几天下来,沈青梧自己瘦了一大圈,脸色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身上的伤口,在简单的处理下,有些开始结痂,有些却因为营养不良和极度疲惫,愈合得极其缓慢,甚至隐隐有溃烂的迹象。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顾及。

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期盼,都系在怀中那只暖金色的大猫身上。

阿信的状态,在这样竭尽全力的、小心翼翼的照料下,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微弱的改善。他清醒的时间,从最初的几分钟,延长到了十几分钟,甚至偶尔能有半小时。眼神更加清亮,偶尔会主动用爪子扒拉沈青梧的手,示意想要喝水,或者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卧。进食的量和主动性,也都有所提高。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沉睡,但沉睡中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深沉,那种因为痛苦而时不时出现的、细微的抽搐和呜咽,也减少了许多。

最让沈青梧感到一丝希望的是,有一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头。阿信从沉睡中醒来,没有立刻要食物或水,而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束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看了许久许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守在一旁、同样疲惫不堪的沈青梧。

四目相对。

阿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不再是单纯的咕噜,而更像是……一声带着无尽疲惫、依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近乎叹息般的、低哑的——

“喵……”

那声音,很轻,很沙哑,却仿佛耗尽了阿信此刻所有的力气。叫完之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确认,又将脑袋转了回去,重新望着那束光,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尘埃与光影,一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平静。

沈青梧的眼泪,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

她听懂了。那不仅仅是一声猫叫。那是他在用他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属于这具躯壳的声音,在告诉她:我在。我还认得你。我还……记得一些事情。

虽然,他依旧无法变回“陈信宏”,无法与她用语言交流,无法表达更多。但这一声包含复杂情绪的、清醒的“喵”,和她对视时那眼中深沉的平静,已经足够。

足够了。

沈青梧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阿信暖金色的、已经恢复了大半柔软光泽的毛发。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他温热的背脊上。

“我知道……阿信……我知道……”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慢慢来……我们不急……你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阿信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和情绪,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安抚的咕噜,甚至,用他那毛茸茸的脑袋,主动地、轻轻地,蹭了蹭沈青梧沾满泪水的掌心。

窗外,鹭城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206房间内,昏暗,破旧,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在绝望深渊边缘,用尽全力互相支撑、汲取着微弱温暖的、近乎悲壮的宁静。

几天短暂的、竭尽全力的“滞留”与“进补”,即将结束。阿信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点。沈青梧的伤口,处理了大部分。线上账户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

是时候,再次出发了。朝着闯入者存储器中,那指向西南、指向“辰州之墟”与“无字石书”的、更加渺茫、也更加凶险的、下一段旅程。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再是完全的手足无措,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奔逃。她怀里,抱着一个稍微恢复了一丝生气的、温暖的、依旧信任和依赖着她的阿信。她心中,也多了一份因为这几日艰难守护而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清晰的、不惜一切也要找到“逆契”之法的、孤绝的决心。

夜色,再次降临鹭城。206房间的灯光,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而固执的光芒,仿佛在预示着,这对被困在诡异命运中的旅人,即将再次启程,驶向那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与希望交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