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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晨光、进食与沉默的“补给”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晨光,穿过206房间那扇布满污迹、关不严实的旧窗户,在惨淡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带着尘埃飞舞的光斑。窗外,属于鹭城这座沿海小城的、带着咸腥气息和隐约喧嚣的清晨,已经彻底降临。

沈青梧几乎是睁着眼睛,度过了下半夜。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泥沼,一次次试图将她拖入无梦的深渊,但每一次,身体深处那根因为连日恐惧和紧张而绷紧到极限的神经,都会在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猛地将她拽回清醒。怀中橘猫(陈信宏)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稳定的、令人心安的节拍,却也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危险并未远离,她不能沉睡。

天光渐亮,走廊外开始传来早起房客走动、咳嗽、开关门的声响。楼下街道的喧闹也渐渐清晰。沈青梧终于确认,这个廉价旅馆的环境虽然糟糕,但暂时没有针对她(他们)的危险迹象。

她轻轻动了动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发麻的身体。怀里的阿信似乎被惊动,不安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咕噜,但眼睛没有睁开,依旧沉浸在药物和疲惫维持的深眠之中。

沈青梧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低头,仔细查看阿信的状态。经过昨晚那场不算彻底的清洗,他暖金色的毛发虽然还有些潮湿后的凌乱,但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污和诡异粘液已经基本不见,露出了原本柔和的色泽。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奏平稳,胸口规律的起伏,让沈青梧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需要进食。经历了血池“茧”中的折磨、脱离后的虚弱、以及昨晚那场痛苦的清洗,他身体的能量,一定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必须尽快补充。

她自己也需要。从昨天清晨离开泉州,到深夜抵达鹭城,她几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全凭一股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在支撑。此刻,稍微放松下来,饥饿、干渴、以及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被水浸泡后又重新开始作痛的尖锐感觉,如同苏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啃噬她的感官。

但出门,意味着风险。旅馆虽小,但人来人往。她这副狼狈憔悴的模样,即使换了衣服,脸上、手上的伤痕和过度疲惫的神色却无法掩饰,抱着一只状态明显不佳的猫,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可没有选择。她和阿信都需要食物和水,而且是立刻、马上。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黑色存储器贴身收好,所剩无几的现金分开放置,那根已经黯淡的红绳依旧系在手腕。然后,她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楼下的街道。

街对面,有一家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卖包子馒头和豆浆的小店,门口支着简易的炉灶,热气腾腾。再远一点,有个小型的、类似报刊亭的杂货铺,门口挂着矿泉水、泡面之类的货品。

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沈青梧转身回到床边,看着依旧沉睡的阿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将他独自留在房间。带着他出去,目标太大,风险更高。而且,他现在的状态,也经不起任何额外的颠簸和惊吓。

她从行李包里,找出阿信平时惯用的那个宠物水碗,又拿出一点之前林薇给的、应急用的猫粮。但猫粮又干又硬,阿信现在这样,恐怕很难下咽,也缺乏水分。

她想了想,从自己那套干净的运动服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相对完整的、五十元钞票。然后,她俯下身,凑到阿信毛茸茸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阿信,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给你买点吃的。你乖乖在这里睡觉,别怕,我锁好门了。”

阿信似乎听到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算是回应,依旧没有睁眼。

沈青梧不再耽搁。她将那点猫粮倒在床头柜上,用纸巾垫着,又将水碗放在旁边。然后,她走到门口,再次检查了一下门锁,很老旧,但还算牢固,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迅速从外面将门带上,锁好。

老旧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沈青梧的心提了一下,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下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下接待间,那个打瞌睡的老头依旧趴在柜台后,仿佛从未动过。沈青梧没有惊动他,直接闪身出了旅馆大门。

清晨略带凉意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已经有了早起的生气。沈青梧压低了帽檐,将脸藏在阴影里,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街对面那家包子铺走去。

“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打包。”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尽量简短。

卖包子的是个中年妇女,手脚麻利地装好,递给她,收了钱,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沈青梧拎着温热的塑料袋,又快步走向那个杂货铺。

“一瓶矿泉水,两块压缩饼干。”她指了指货架。

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男人,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上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拿了东西,报了价。沈青梧付了钱,接过东西,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她没有停留,没有东张西望,用最快的速度,重新穿过街道,闪身回到了那家破旧的旅馆。

上楼,开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心脏在胸腔里因为紧张和后怕,而狂跳不止。

直到重新踏入206那间弥漫着霉味和潮湿气息的房间,看到床上那团暖金色的、依旧安然蜷缩的身影时,沈青梧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

还好,没出事。

她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拧开那瓶矿泉水,自己仰头,狠狠地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爽,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丝。

然后,她拿起那杯还温热的豆浆,小心地撕开杯盖。浓郁的豆香味混合着微甜的气息,在沉闷的房间里弥漫开。她走到床边,蹲下身,将豆浆杯凑到阿信紧闭的唇边。

“阿信,喝点豆浆,热的。”她低声呼唤,用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他湿润的鼻尖。

阿信的胡须,因为豆浆温热甜香的气息,而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紧闭的眼睛,睫毛也抖动起来,似乎被唤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和一丝好奇的咕噜。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依旧清澈,却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初醒的迷茫。他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沈青梧,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诱人的白色液体,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一丝渴望,也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喝吧,是豆浆,没关系的。你很久没吃东西了,需要补充体力。”沈青梧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鼓励。她知道阿信(陈信宏)的饮食习惯,对甜食和奶制品并不排斥,甚至有点喜欢。这温热的豆浆,或许是目前最能让他接受、也最容易吸收的食物。

阿信似乎听懂了,也或许是真的被那香甜的气息和身体的极度渴求所驱使。他犹豫地,伸出粉色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杯沿的豆浆。

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舌尖和胡须。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也像是在确认安全。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再次伸出舌头,更加主动地、一下下地,舔舐起杯中的豆浆来。动作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渴望。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一幕,而柔软得几乎要化开。她小心地倾斜着杯子,配合着他的节奏,让他能顺利地喝到豆浆。看着他因为进食而微微耸动的喉咙,和那双渐渐恢复一丝神采的琥珀色眼睛,一种混合了心酸、欣慰和巨大满足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能吃东西,就好。能补充一点能量,就好。

阿信喝得很慢,但很坚持,直到将小半杯豆浆都喝完了,才似乎满足地停了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沾着的白色奶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恢复了少许清亮的琥珀色眼睛,望着沈青梧,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带着饱足和谢意的咕噜。

沈青梧放下豆浆杯,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胡须上残留的一点奶渍。然后,她拿起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小心地掰开,将里面松软、带着肉香的内馅,一点一点地,撕成小块,递到他嘴边。

“再吃点这个,有肉,有营养。”

阿信这次没有太多犹豫,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些撕碎的肉馅吃了下去。虽然吃得不多,大概只吃了小半个包子的馅料,就不再吃了,但沈青梧已经非常满意。对于他现在的状态,能主动进食,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喂完了阿信,沈青梧自己才拿起剩下的包子和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开始狼吞虎咽。她吃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品尝不出太多味道,只是为了填饱那火烧火燎的胃,补充最基本的体力。压缩饼干干硬得硌嗓子,她就着凉水,艰难地咽下去。

一边吃,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阿信。他吃完后,似乎又有些倦怠,重新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但呼吸比之前更加平稳有力了一些。暖金色的毛发,在晨光中,也似乎恢复了一点柔软的光泽。

房间里,只剩下沈青梧咀嚼食物、吞咽水的声音,和阿信平稳的呼吸声。窗外街市的喧闹,被这扇破旧的门窗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是一顿简陋到寒酸、环境糟糕透顶的“早餐”。但却是沈青梧连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和阿信,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生死一线的威胁,能够相对“安稳”地补充一点能量,获得片刻喘息的时刻。

食物和水分,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属于“活着”的暖意和力量感。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似乎也因为这点能量的注入,而稍稍缓解了一些。大脑,也开始从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逐渐恢复一丝冷静思考的能力。

吃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喝光瓶中最后一点水,沈青梧将垃圾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塞进塑料袋,扔到墙角。然后,她重新坐回床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阿信。

短暂的“补给”完成了。但前路,依旧一片迷雾。

闯入者存储器中的“线索”,指向西南苗疆,指向那个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的“辰州之墟”和“无字石书”。从鹭城,到那片更加陌生、更加偏远的群山密林,还有漫长而危险的路要走。她需要规划路线,需要准备物资,需要更多的钱,需要……想方设法,在不暴露自身、不刺激阿信体内“死契”的前提下,抵达那里,并开始那希望渺茫的“逆契”探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阿信的状态,必须稳定下来,至少,不能再恶化。

沈青梧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根系在手腕上、已经彻底黯淡、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红绳上。阿贡公给的“定魂散”和“吊命丹”,也已经所剩无几。她需要寻找新的、能帮助阿信稳定魂魄、缓解“死契”痛苦的药物或方法。苗疆……或许,那里真的隐藏着与“影书”、“死契”相关的古老传承,也隐藏着可能的……解方?

希望依旧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至少,她和他,还活着。还能在这肮脏破旧的旅馆房间里,分享一杯温热的豆浆,获得片刻喘息的安宁。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她,继续走下去。

沈青梧伸出手,再次轻轻地、抚摸着阿信暖金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柔软的毛发。眼神疲惫,却异常平静,燃烧着一种经过彻底清洗、短暂补给、和无声誓言淬炼后的、更加深沉、也更加决绝的火焰。

晨光,在墙壁上移动。新的一天,在鹭城这座陌生的城市,悄然开始。而她(他们)的逃亡与寻找,也即将在这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启程,驶向那片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西南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