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城到了!鹭城到了!下车的准备一下啊!”售票员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打破了车厢内沉闷的寂静。
破旧的中巴车,如同终于完成使命的老马,喘息着,缓缓停靠在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杂乱、停满了各种长途车、弥漫着汽油味和食物混合气息的露天车站边缘。
沈青梧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一路的颠簸和强行压下的情绪,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麻木而紧绷的状态。她先低头确认了怀里的橘猫(陈信宏)——还好,依旧在沉睡,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然后,她才警惕地、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车站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挑着扁担的小贩,拖着大包行李的旅客,吆喝着拉客的摩的司机,构成了一幅与泉州老城截然不同的、更加市井、也更加混乱的画面。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味、油炸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股属于沿海城市的、淡淡的咸腥海风气息。
没有发现可疑的目光或跟踪的迹象。至少,暂时没有。
沈青梧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她抱着阿信,用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外套将他尽量裹好、遮挡,然后,低着头,随着稀稀拉拉下车的乘客,挤下了车。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她竟有一瞬间的眩晕。连续的高度紧张、生死搏杀、长途颠簸,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她强撑着,抱着阿信,迅速离开了车站那片最混乱的区域,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两旁开着各种廉价旅馆和小吃店的街道。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足够便宜、不需要登记太多信息、相对隐蔽、而且……能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她和阿信,都太需要清理一下了。身上粘稠的血迹、灰尘和血池残留的诡异污渍,不仅带来生理上的极度不适,更像是一种昭然若揭的、会引来麻烦的“标记”。闯入者警告过要“洗掉晦气”,虽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至少,用最普通的清水和肥皂,彻底清洗掉这些外在的污秽,是眼下她能想到的、最基本也最必要的步骤。
街道两旁的旅馆,大多挂着“住宿”、“钟点”的简陋灯牌,门面狭窄,看起来就不太正规。沈青梧没有挑剔,快速走过几家,最后在一家招牌几乎掉光、门口只放着一把破旧竹椅、看起来生意最冷清的旅馆前,停下了脚步。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光线昏暗的接待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香烟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打着瞌睡的老头,趴在积满灰尘的柜台后面。
“住宿。”沈青梧压低声音,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
老头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狼狈的外表和怀里的“包裹”(阿信)上停留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柜台上一块写着“钟点五十,过夜八十,押金一百”的、字迹模糊的硬纸板。
沈青梧没有犹豫,掏出钱,递了过去。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褪色塑料牌的钥匙,丢在柜台上,含糊地说了句:“二楼,最里面,206。热水自己开,走的时候钥匙放屋里。”然后,又趴下去继续打盹了,仿佛对沈青梧这个明显异常的客人,毫不关心。
这正是沈青梧想要的。
她拿起钥匙,抱着阿信,沿着吱呀作响的、狭窄陡峭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昏暗,墙壁斑驳,弥漫着更加浓重的霉味。她找到206,打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摇摇欲坠的床头柜,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和一个用薄薄的三合板隔出来的、极其简陋的、只容一人转身的“卫生间”。墙壁是惨淡的白色,但布满了水渍和可疑的污痕。床单和被套是洗得发白、带着可疑黄渍的廉价布料。空气闷热,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陈旧的、属于无数过客的气息。
但至少,有门,有锁,有相对独立的空间,还有……一个能出水的淋浴喷头。
沈青梧反手锁好门,将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阿信,连同包裹他的外套,一起,放在了那张看起来并不算太干净的床上。
阿信依旧沉睡,对外界的环境变化毫无反应。只是在她将他放下的瞬间,似乎因为离开了熟悉的怀抱和体温,而极其不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咕噜。
“没事,阿信,我们到了。暂时安全了。”沈青梧低声安抚,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套外的、毛茸茸的耳朵尖。然后,她直起身,开始打量这个临时的、污秽的“避风港”。
当务之急,是清洗。彻底的清洗。
她走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门口,推开那扇同样布满污渍的、关不严实的塑料门。里面更加简陋,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蹲坑,一个同样锈迹斑斑、挂满了水垢的淋浴喷头,和一个巴掌大小的、嵌在墙上的、布满裂纹的镜子。没有热水器,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拧开的、连接着下方一个锈蚀小锅炉的阀门。
沈青梧试了试,拧开阀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散架的震动和轰鸣后,水管里先是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浑浊的黄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变得清澈,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温热。
有热水。虽然可能不多,也可能随时会变成冷水,但总比没有好。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灰尘、粘液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破烂的运动服。布料黏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她咬着牙,一点点扯开。然后是同样污秽不堪的裤子、内衣。每脱下一件,都仿佛剥下一层凝结了恐惧、痛苦和死亡气息的外壳。
很快,她站在了冰冷、潮湿、布满污渍的瓷砖地上。镜子里,映出一个苍白、瘦削、布满新旧伤痕和淤青、眼神空洞而疲惫的、几乎不似人形的躯体。额头上,那道在石阶上磕破的伤口,虽然被阿贡公的药膏处理过,不再流血,但依然红肿狰狞。手臂、肩膀、后背,到处都是被碎石划破、被“血管”抽打、或者挣扎时撞出的青紫和破口。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的、属于血池的污渍痕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沈青梧没有多看。她打开淋浴喷头,让那温度并不稳定、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的水流,冲刷在自己冰冷的、布满污秽和伤痕的身体上。
水流冲刷过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躲避。她拿起角落里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硬邦邦的肥皂,用力地、反复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那些沾染了血池污渍和“血管”粘液的部位。粗糙的肥皂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但她毫不在意,仿佛要将皮肤都搓掉一层,才能洗去那深入骨髓的不洁与晦气。
水很脏,混合着她身上的血污、尘土、和各种诡异的残留物,在脚下汇聚成浑浊的、带着暗红色的细流,流入蹲坑。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血腥、霉味、肥皂和铁锈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发红、刺痛,直到那股甜腥的气息似乎被肥皂的味道彻底掩盖,直到热水器的水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丝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热意。
她才关上水。用一块同样不算干净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毛巾,胡乱地擦干身体。然后,她穿上自己行李包里仅剩的、一套相对干净的、深色宽松的运动服。湿漉漉的头发,她用毛巾草草擦了擦,也懒得去管。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到床边。
接下来,是阿信。
看着床上依旧沉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暖金色大猫,沈青梧的心,瞬间揪紧了。给猫洗澡,本就是一件麻烦事,更何况是阿信——他极度怕水,以前只要沾到一点,就会痛苦异常,甚至可能引发强制变化。虽然现在“变化”的开关似乎彻底停滞了,但那种对水的本能恐惧和可能带来的痛苦,会不会还在?
而且,他现在这么虚弱……
可是,不洗不行。他身上的污秽,比她只多不少。那些血池的粘液,断裂“血管”的残渣,破碎“茧”的碎片,都还黏在他的毛发上,甚至可能已经渗入皮肤。不洗掉,不仅会带来感染的风险,更可能像闯入者警告的那样,成为某种招引不祥的“标记”。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她走到床边,极其小心地,掀开了盖在阿信身上的外套。
橘猫的整个身体露了出来。暖金色的毛发,因为血污、粘液和灰尘的板结,而变得一绺一绺,凌乱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黏连在一起,露出下面同样沾染了污渍的皮肤。他蜷缩着,前爪无意识地搭在鼻尖,整个身体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瘦小、脆弱。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和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咕噜,证明他还活着。
沈青梧的心,疼得像被针扎。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阿信沾满污渍的、毛茸茸的脑袋。
“阿信,乖,我们洗个澡,洗干净了就舒服了……”她用最温柔、最安抚的语气,低声说着,仿佛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阿信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又或者是因为她指尖的触碰,而微微动了动,喉咙里的咕噜声稍微清晰了一点,但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沈青梧不再犹豫。她小心地将阿信整个抱起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她将淋浴喷头的水流调到最柔和、温度调到最接近体温,然后,用手背试了试水温,确认不会太烫或太凉。
然后,她抱着阿信,让他背对着自己,用一只手尽量稳定地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拿起淋浴喷头,从距离他身体稍远的地方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细小的水流,洒向他背部的毛发。
水流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沈青梧明显感觉到,怀里阿信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痛苦和恐惧的呜咽!他紧闭的眼睛,也骤然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突然的刺激和不适,而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惊慌、痛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挣扎逃离的冲动!
“别怕,阿信,别怕……是我,是我在帮你洗……很快就好,洗干净就舒服了……”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用更紧、也更温柔的力道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湿漉漉的、因为恐惧而微微炸毛的颈侧,不断地、低声地安抚着。同时,她控制着水流,更加小心、更加轻柔地,只冲洗他毛发上污渍最严重的部位,尽量避免水流直接冲击到他的头部、耳朵和眼睛。
阿信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喉咙里的呜咽声不断,爪子也无意识地伸出,抓住了她手臂的衣料,抓得很紧,甚至划破了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琥珀色的眼睛里,泪水混合着水流,不断涌出,是纯粹的、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恐惧。
沈青梧的心,因为他这剧烈的反应,而痛得几乎要碎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怕水,这很可能是那“死契”带来的、对“水”这种阴性、通灵介质的、本能的、深层的排斥和痛苦。她在强行清洗的,不仅是他身体的污秽,也可能是在加剧他魂魄上的某种痛苦。
但她不能停。她咬着牙,忍着心疼,继续用最轻柔的动作,配合着一点点肥皂泡沫,用温水稀释到几乎没有刺激性的程度,小心翼翼地、快速地,清洗着他身上那些最明显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渍。动作尽可能快,尽可能减少他痛苦的时间。
阿信的挣扎和呜咽,持续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沈青梧持续不断的安抚和拥抱,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虚弱,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渐渐地,他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疲惫的哽咽。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盛满了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青梧近在咫尺的、同样湿漉漉的、写满了心疼和坚定的脸。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难受……好痛苦……
沈青梧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喷头洒下的、已经变得冰冷的水流。“对不起……阿信……对不起……很快就好了……再忍一下……”
她加快了动作。用最快的速度,将他身上那些最顽固的污渍大致清洗掉。然后,立刻关掉水,用那块已经半湿的旧毛巾,将他整个包裹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用毛巾吸去他毛发上多余的水分。
阿信被她裹在毛巾里,似乎终于脱离了那让他痛苦万分的水流,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不再僵硬,也不再呜咽,只是将湿漉漉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颈窝,喉咙里发出沉重而绵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喘息,眼睛,也缓缓地、疲惫地,重新闭上了。
沈青梧抱着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床边。她将他放在床上,用那件相对干净的外套,将他重新包裹好,只露出脑袋。然后,她用另一块干燥的毛巾,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擦拭着他依旧潮湿的毛发,尤其是耳朵、爪垫这些容易藏水的地方。
整个过程,阿信都没有再挣扎,只是偶尔会因为毛巾的擦拭而不适地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算是回应。
终于,将他身上大部分水分擦干,虽然毛发还是有些潮湿凌乱,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许多,那股甜腥不祥的气息也淡去了不少。沈青梧自己也重新换上了干净的衣裤,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已经重新变得干燥温暖、蜷缩在她怀里、似乎又陷入沉睡的橘猫,瘫倒在那张并不算干净、也不算柔软的床上。
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霉味和潮湿的气息。窗外,隐约传来鹭城街头嘈杂的车流和人声。
但这一刻,沈青梧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短暂的“安宁”。
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至少,她和他,都洗去了那一身最直接的污秽和“标记”。至少,此刻,他还在她怀里,呼吸着,温暖着。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迅速淹没。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但她不敢真的睡去。只是抱着阿信,侧躺着,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门外走廊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也感受着怀中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这是暴风雨中,短暂的、偷来的宁静。而她必须抓紧这每一分每一秒,积攒力气,思考下一步,然后,再次踏上那条注定充满了荆棘、黑暗与未知凶险的、寻找“逆契”生机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