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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迁怒、血脉与无声的“诅咒”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晨光越来越亮,穿过蒙尘的车窗,在沈青梧苍白憔悴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破旧中巴车的引擎声、颠簸感、车内浑浊的气息,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怀中那团微弱的暖意,和心中那如同岩浆般翻腾、冲撞、几乎要将她从内部焚毁的——愤怒、怨恨,与一种近乎毁灭的迁怒。

是“林氏”!

是那个该死的、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却又阴魂不散、用最恶毒的方式将诅咒烙印在后代血脉里的——“林氏”家族!

凭什么?!

凭什么阿信,这个温柔、善良、用尽全部热忱去爱音乐、爱舞台、爱那些素不相识的歌迷、也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她的人,要承受这种来自血脉深处的、非人的折磨?!凭什么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可能背负着一个他全然无知、却足以毁灭他所有努力、所有才华、所有幸福的、古老而邪恶的“族契”?!

是因为他的某一位祖先,在某个遥远的、愚昧的年代,与某种不可名状的、邪恶的存在,达成了肮脏的交易,用后代的命运换取了短暂的权势、财富,或者什么虚无缥缈的“力量”吗?还是因为“林氏”这个姓氏本身,就象征着某种被诅咒的血脉,无论后代如何挣扎、如何想要摆脱,都注定要被拖入这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之中?

闯入者存储器里那些破碎的信息——“族契”、“绑定血脉,代代相承”、“林之嫡血”、“违者受诅,形神俱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沈青梧的心上,也点燃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对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以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恶毒的方式“存在”着的“林氏”家族的、滔天的怒火与恨意!

是他们!是他们这些早已化作枯骨的、自私自利的、为了虚无缥缈的利益或可笑的家族延续,就毫不犹豫地将后代子孙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冷血的先祖!是你们那肮脏的、与魔鬼订立的“契”,让阿信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日夜承受着魂体剥离、阴阳错乱的煎熬,困在一只猫的躯壳里,连一句完整的“我好痛”都说不出来!

他做错了什么?!他那么努力地生活,那么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用他的音乐给了那么多人力量和希望!他本该拥有最灿烂的星途,最平静的幸福!可就是因为流淌着他自己都无法选择的、来自“林氏”的血,他就要承受这一切?!这公平吗?!这他妈的天理何在?!

沈青梧的牙齿,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怨恨,而咬得咯咯作响。握着黑色存储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泪水,早已被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干,只剩下眼眶里烧灼般的疼痛,和一种想要毁灭什么、撕裂什么的、近乎暴戾的冲动。

她想诅咒。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林氏”家族每一个订立、参与、或者默许了这“族契”的人!诅咒他们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诅咒他们的血脉彻底断绝,诅咒他们所做的一切恶行,百倍、千倍地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她想质问。质问阿信那些可能同样流淌着“林氏”之血、却对他此刻的遭遇不闻不问、甚至可能本身就是“守契人”或知情者的家人!他们知道吗?他们痛苦吗?他们尝试过拯救吗?还是说,他们早就认命了,甚至……将阿信视为这“族契”不可避免的、新一代的“祭品”?!

她想嘶吼。对着这冷漠的、不公的苍穹,对着这看似平静、实则隐藏了无数肮脏秘密与古老罪恶的人世间,嘶吼出她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对阿信心疼到极致的悲痛!

然而,所有的愤怒、怨恨、嘶吼,最终,都只能化作喉咙深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和更加汹涌地、无声滑落的、滚烫的泪水。

因为她知道,迁怒于早已作古的先人,诅咒那虚无缥缈的家族,除了发泄她自己的无力与痛苦,对阿信,对现状,毫无帮助。

阿信还在受苦。那“死契”的力量还在他体内,如同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再次被“激活”,引发更可怕的异变。闯入者提到的“守契人”可能还在暗处窥伺。而她和阿信,依旧是两只在庞大而恐怖的命运漩涡中,苦苦挣扎、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愤怒,救不了他。怨恨,解不开“契”。

她需要力量。需要线索。需要不顾一切地去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逆契”之法,去搏取那万分之一、甚至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冷静。活下去。带着阿信,活下去。

沈青梧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浑浊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让她狂怒翻腾的血液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坚硬的椅背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也任由心中那焚天的怒火,缓缓地、艰难地,沉淀、冷却,化作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决心。

是的,她恨“林氏”。恨那该死的、束缚了阿信的“族契”和血脉。

但她更爱阿信。爱这个被不公命运选中、却依旧在努力保持清醒、向她传递着依赖与信任的灵魂。

她的恨,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抹去阿信血脉中流淌的“原罪”。但她的爱,或许,可以成为斩向那“族契”的利刃,成为照亮他绝望前路的、微弱却固执的光芒。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平静。她再次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橘猫。

阿信似乎因为车子刚才一阵剧烈的颠簸,而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眼睛却没有睁开,依旧沉睡着。对外界的一切,对她心中刚刚那场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风暴,一无所知。

这样也好。沈青梧想。这些肮脏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家族宿命与诅咒,就让她一个人来背负,来愤怒,来谋划吧。他只需要安静地休息,保存那所剩无几的精力。等他醒来,如果还能以“陈信宏”的方式醒来,她希望,他能看到的,是她努力撑起的、哪怕再微小的、一片相对安宁的天空。

至于“林氏”……她会在心里,永远地诅咒他们。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先祖,而是那仍然“活着”、仍然在运作的、冰冷而邪恶的“契”本身,是那本诡异的“影书”,是那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力量,以及……那些可能还在暗中活动、维护这“契”的、“守契人”。

她的路,还很漫长,很黑暗,很危险。

但至少,方向,似乎因为闯入者留下的存储器,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西南。苗疆。辰州之墟。无字石书。

而第一步,是鹭城。是暂时的喘息,是处理伤势,是稳住阿信的状态,是规划那更加凶险的、深入西南群山的旅程。

沈青梧不再看窗外。她重新攥紧了那个黑色的存储器,将它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阿信抱得更稳,也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是强迫自己冷静,是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每一步。

车子,继续颠簸着,朝着鹭城的方向,固执地前行。而沈青梧心中,那对“林氏”家族无声的、最恶毒的诅咒,和她对阿信那更加深沉、也更加不顾一切的、以爱为名的守护誓言,如同冰与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也注定将伴随她,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的、漫长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