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微的“嗒”,在死寂的、只有灰尘飞舞和纸张霉烂气息的古旧书阁里,不啻于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沈青梧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擂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什么?!
是风?是朽木自然断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着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但极致的危险,似乎也激发了她身体里某种潜藏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大脑在恐惧的空白之后,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开始运转,下达了唯一清晰的指令——
躲起来!立刻!马上!
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关掉手电。在“嗒”声响起、身体僵住的下一秒,沈青梧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本能的驱动,猛地一个矮身,朝着距离她最近、也是光线最暗、阴影最浓重的角落——那个半塌的书架与墙壁之间形成的、狭窄而深邃的夹角——闪电般地窜了过去!
动作迅猛,却又带着一种被恐惧淬炼过的、奇异的轻盈和悄无声息。她的脚尖在落满厚重灰尘的地面上,只留下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极轻微的摩擦声。身体如同泥鳅般,在倒塌的书架残骸和堆积的书籍缝隙中,灵巧地一缩,便将自己完全塞进了那个勉强能容身的黑暗夹角里。
背靠着冰冷粗糙、同样落满灰尘的土墙,前方是歪斜的书架木板和散落堆叠的、散发着浓烈霉味的故纸堆。光线,几乎被完全遮蔽,只有手电筒因为刚才的动作,被她下意识地死死捂在了怀里,蒙布下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线光芒,照亮了她自己剧烈起伏的、被灰尘和冷汗弄得一塌糊涂的胸口,和她因为极度紧张而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缝隙的眼睛。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将呼吸的频率压制到最低,几乎是用肺部最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翕动,来完成最基本的换气。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天井、乃至整个古厝里,最细微的声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响如擂鼓,仿佛随时会暴露她的位置。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安静。
时间,在黑暗中,在极致的恐惧和屏息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似乎……是从天井的方向传来。不是连续的,而是间隔着,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不是自然声响。绝对不是。
沈青梧的心脏,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就在外面。而且,正在靠近。
是谁?是这古厝里徘徊的、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像她一样,深夜潜入的、别有目的的人?
她不敢探头去看。只能透过前方书架木板歪斜产生的、极其狭窄的一道缝隙,和堆积的书籍之间微小的空隙,死死地盯着偏门的方向,以及门外那片被手电余光勉强勾勒出一点轮廓的、漆黑的、堆满荒草和瓦砾的天井。
“嗒……沙……嗒……”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某种像是靴底轻轻碾过地上碎石和尘土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定得令人心头发毛。
一个模糊的、高大的、穿着深色衣物的轮廓,缓缓地,出现在偏门外的天井光影边缘。
沈青梧的瞳孔,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那模糊轮廓带来的压迫感,而再次剧烈收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连忙用另一只没有捂手电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将最后一点可能泄露的声音,也死死堵住。
那身影,在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在倾听。
沈青梧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仿佛实质般的视线,透过偏门,扫进了这间堆满书籍的黑暗房间。那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地、仔细地,扫过正对着门的、空无一物的区域,扫过那些倒塌的书架,扫过地上堆积的“书山”……
最终,似乎并未发现躲在最阴暗、最杂乱角落里的她。那视线,缓缓地移开了。
然后,那身影,动了。
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成年男性,他迈步,踏入了偏门。动作很稳,很轻,显然对黑暗和这破败的环境,极为适应。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路灯反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以及她自己怀中手电透过指缝和衣料、泄露出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晕,沈青梧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来人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看起来像是户外冲锋衣的衣物,头上似乎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行走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般的沉稳和警惕。手里,似乎也拿着一件东西,看轮廓,像是一个小型的、但光线更强的专业手电筒,不过他并没有立刻打开。
他进入房间后,并没有像沈青梧那样,被满屋的书籍和浓烈的霉味所震惊或吸引。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再次缓缓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然后,他的视线,也如同沈青梧之前一样,最终,定格在了房间最深处,那个半塌的书架后方,墙壁与地面的夹角——那个露出黑色书页一角的、灰尘堆积的“坟丘”!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也发现了!他也是冲着那本书来的?!他是谁?!是下咒的人?是“林家”的后人?还是……和陈信宏一样,被这“咒”所困,或者,在寻找“解咒”之法的人?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屏息凝神,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是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只见那身影,在确认了目标后,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脚步依旧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步,都像踏在沈青梧的心尖上。
他走到那个“坟丘”前,蹲下了身。沈青梧看不清他的具体动作,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似乎很小心,没有贸然去碰触那本书,只是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极其仔细地,拂开“坟丘”表面最上层的、厚厚的浮灰。
随着灰尘被拂开,那本露出黑色书页一角的、深褐近黑色的、仿佛皮质封面的古籍,更多的部分,显露了出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沈青梧也能看到,那本书的封面,似乎用某种暗金色的、复杂的纹路勾勒着,与她之前在酒店照片上看到的那个诡异标记,风格一致,但更加完整,也更加繁复狰狞。
那人似乎也看清楚了。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将书拿起来。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比沈青梧刚才推门时,更加凄厉、更加悠长的、仿佛饱含着无尽痛苦和怨毒的木头摩擦声,猛地,从这间书阁的屋顶上方,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房间里的死寂,也吓得蹲在“坟丘”前的那人,动作猛地一顿,闪电般地收回了手,同时迅速起身,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体紧绷,进入了绝对的戒备状态!
沈青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她死死捂住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开!
是什么?!屋顶上有什么东西?!
然而,那“吱呀”声,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仿佛刚才那凄厉的摩擦,只是他们的错觉。
但房间里的空气,却仿佛因为这一声异响,而骤然变得更加粘稠、阴冷。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纸张霉味,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腥甜?
蹲在“坟丘”前的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再去碰那本书,而是缓缓地、极其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屋顶方向。帽子下的阴影里,沈青梧似乎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黑暗的屋顶。
时间,再次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屋顶上,再无声响。
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冰冷而诡异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雾气,在房间里无声地弥漫、渗透。
蹲着的身影,似乎在权衡。是继续取书,还是立刻离开?
沈青梧躲在黑暗的夹角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全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开始微微颤抖。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像一尊真正的石像,一动不动,直到这个不速之客离开,或者……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触即发的对峙中——
“嘀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声音,突兀地,从屋顶的方向,再次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嘀嗒……嘀嗒……”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的质感。
不是雨水。这房间虽然破败,但屋顶并未完全坍塌漏雨。而且,那“嘀嗒”声落下的位置……
沈青梧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借着窗外那点微乎其微的光,她看到,就在距离那蹲着的身影不远处,地上堆积的、厚厚的灰尘上,正缓缓地,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暗红色的、新鲜的、湿漉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