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染黑了泉州老城的天空,也吞噬了白日里最后一点人声与烟火气。巷弄深处,只有几盏间隔遥远、光线昏黄的老式路灯,在湿冷的夜风中,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晕,将古老的墙壁和石板路映照得更加幽深、诡谲。
家庭旅馆的小房间里,橘猫(陈信宏)蜷缩在临时铺了软垫的角落,呼吸均匀绵长,已然在“定魂散”的药力下,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沈青梧坐在床边,借着床头一盏瓦数极低的小台灯,最后一遍检查着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支强光手电筒,用布蒙住了部分灯头,只留一道细缝,避免光线过强,一包备用电池,一把瑞士军刀,手机调至静音,满电,还有阿贡公给的那个装着“定魂散”和“吊命丹”的黑色小布袋。想了想,她又将那根据说能“稍微隔绝阴湿秽气”的红绳,贴身戴在了手腕上。
她没有换特别的夜行衣,只是穿了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和便于活动的鞋子。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白天那位严肃阿婆的话,犹在耳边——“不干净”、“邪门”、“甩不掉”。
她知道,夜探那座荒废的、被本地人视为禁忌的“林氏”古厝,是极其愚蠢、也极其危险的行为。阿贡公的警告,老阿婆的忌讳,都在明确地告诉她,那里潜藏着未知的、可能致命的凶险。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带着橘猫长途跋涉,每一次“两小时”的休整,每一次药物的使用,都在消耗着它(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精力和魂力。阿贡公给的“吊命丹”,是最后的、也是代价巨大的手段。她不能坐等线索从天而降,也不能指望从讳莫如深的本地人口中,轻易撬出秘密。
夜探,是眼下唯一能主动出击、获取更多信息的方式。哪怕只是看清那古厝内部的结构,哪怕只是确认里面是否真的空无一人,或者……是否藏着什么与“书”、“字”相关的痕迹,都可能至关重要。
她必须去。为了阿信,她别无选择。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橘猫,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恐惧强行压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确认走廊无人,然后如同影子般闪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深夜的老城区,寂静得可怕。白日里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孩童的嬉闹、主妇的呼唤、自行车的铃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带着咸湿水汽的冷风,吹动着屋檐下悬挂的、早已干枯的藤蔓,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打更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沈青梧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心跳和呼吸,被她刻意地控制到最轻。手中的蒙布手电,只在拐角或确认脚下时,才极其短暂地、吝啬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光束,随即立刻熄灭。
终于,再次来到了那条幽深的小巷口。白天尚有一线天光,此刻,巷子深处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白天那扇古旧的木门,在夜色的勾勒下,轮廓模糊,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陈旧而阴郁的气息。
沈青梧停在巷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绳,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但很快又被周围浓郁的、仿佛有形质的阴冷气息所淹没。
没有退路了。她咬了咬牙,打开手电,蒙布的光束如同利剑,刺入前方的黑暗,照亮了布满青苔和裂纹的石板路,也照亮了那扇越来越近的、沉重的木门。
走近了,那股白天就感觉到的、混合了灰尘、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阴郁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木门上的裂纹,在手电光下,如同狰狞的伤疤。门环上的兽首,锈蚀的铜绿在手电光中泛着诡异的幽光,空洞的眼眶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青梧没有立刻去推门。她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门缝和四周,确认没有锁,也没有任何类似符咒、封印的明显痕迹。然后,她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推了推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干涩、仿佛能划破灵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骤然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声音之大,之突兀,吓得沈青梧浑身一哆嗦,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熄灭了手电,整个人紧紧贴在旁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巷子里一片死寂。那声门响过后,并没有预料中的犬吠人声,也没有任何东西被惊动的迹象。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
看来,这附近确实荒无人烟,连野狗都未必愿意靠近。
沈青梧定了定神,再次打开手电,光束因为她的手抖而微微晃动。她咬了咬牙,这次,不再犹豫,用上更大的力气,猛地将木门向内一推!
“轰——!”
一声更加沉闷、仿佛积压了无数尘埃的巨响,木门被她彻底推开,向内歪斜着,露出一道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陈腐的、混合着尘土、木头腐朽、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息,如同沉睡了百年的怪物,猛地喷涌而出,扑了沈青梧一脸,呛得她几乎要咳嗽出来,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用手电光束,小心翼翼地,照进了门内。
光束划破了门内粘稠的黑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荒芜破败的天井。石板缝隙里,野草顽强地生长,几乎有半人高。天井正对着的,是这座古厝的正厅,门窗早已破烂不堪,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去眼珠的眼眶。两侧的厢房,也大多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房梁和塌陷的屋顶。整座宅子,在手电光的有限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凄凉的、被时光彻底遗弃的破败景象。
然而,与这破败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文墨”的气息。不,不仅仅是墨汁,更像是……很多很多、堆积了很久的旧书,在潮湿中慢慢霉烂、变质后,散发出的、混合了墨臭、纸霉和某种奇特辛香的、复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
沈青梧的心跳,因为这种气息,而再次加快了。她想起了老阿婆的话——“跟书啊,字啊,那些文绉绉的,又邪门的东西有关”。
她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门缝,踏入了天井。脚下的石板湿滑,长满青苔。野草扫过她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手电光柱,如同探险者的触角,缓慢地、警惕地,扫过正厅和两侧厢房的破败门洞。
正厅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件倾倒的、早已辨不出原貌的破烂家具,和厚厚的、几乎能没过脚踝的灰尘。厢房也差不多。
但沈青梧的目光,却被天井右侧,一个相对完整、但同样紧闭的、小小的偏房门扉所吸引。那扇门,比正厅和厢房的门要小,要精致一些,木料也似乎更好,虽然同样布满灰尘和裂纹,但门楣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像是“书”字变体的砖雕痕迹。
书?书房?藏书阁?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她不再犹豫,踩着及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扇偏门。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带起一阵更加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陈旧纸张和霉变气息。
手电光束,迫不及待地照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沈青梧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因为震惊而骤然放大!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像是一个小型的、独立的阁楼。但与外面天井和厅堂的破败不同,这个房间内部,虽然同样落满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蛛网,但结构基本完好。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古色古香的、用沉重黑木制成的书架——虽然已经歪斜,甚至有一个已经半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而最让沈青梧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书架上,那些半塌的书架倾倒后散落一地的,那些堆积在房间角落、几乎形成一个小小“书山”的——全都是书!
不是几本,几十本,而是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更多的、各种各样的线装古籍、手抄本、卷轴、信札!它们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许多书页已经粘连、脆化、霉烂,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统一的、死气沉沉的灰黄色。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混合了墨臭、纸霉和奇异辛香的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令人作呕。
这里,果然是一个“书阁”!一个属于“林家”的、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藏书之处!
沈青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是这里吗?那本记载着“林氏子”诅咒的古籍,是否就来自这里?陈信宏中的那个“咒”,是否就与这满屋的、透着不祥气息的故纸堆有关?
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本能的恐惧,颤抖着手,将蒙布手电的光束,更加仔细地扫过那些书架和地上的“书山”。
光束所及之处,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她看到有些书的封皮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家训》、《文集》、《地理志略》等寻常名目,但更多的,书名模糊不清,或者根本就是无名的、只用棉线草草装订的手抄本。书页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朱砂又仿佛干涸血迹的印记,或者是用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怪异的符号写就的短句、图案。
就在光束扫过房间最深处、那个半塌的书架后方、墙壁与地面的夹角时,沈青梧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那里,灰尘似乎比别处更厚,堆积得如同一个小小的坟丘。但在“坟丘”的边缘,手电光勉强照亮的地方,露出了一角——不是普通的纸张或线装书封皮,而是一种更加暗沉、质地看起来更加特殊、仿佛皮质、又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深褐近黑色的……书页边缘?
而且,那露出的边缘上,似乎用某种暗金色的、即使在厚厚的灰尘覆盖下,也隐隐反光的颜料,勾勒着一个极其简易、却让她瞬间血液逆流的图案——那图案,赫然与她在酒店那本诅咒古籍残页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位于“林氏子”诅咒文字旁边的、古怪的、如同眼睛又如同符咒的标记,一模一样!
找到了!!
沈青梧的大脑“嗡”地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就是它!那本“书”!那个“咒”的本体,或者至少,是至关重要的关联之物!
巨大的震惊、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瞬间攫住了她!但同时,一股更加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动,也驱使着她——去看看!去确认!去把那本书挖出来!
然而,就在她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浑身僵硬,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露出的一角黑色书页上,内心在天人交战,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硬物轻轻敲击在朽木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那扇被她推开的偏门外,漆黑的、堆满书籍的天井方向,传了过来。
沈青梧的身体,瞬间僵成了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