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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不甘、溯源与最后的“可能”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阿贡公那番关于古老“融魂”之法的描述,像一张描绘着无间地狱的、狰狞而绝望的画卷,在沈青梧眼前缓缓展开,又在她几乎冻结的血液和思维中,投下了更加浓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魂飞魄散,化为怪物,命运相连,一同湮灭……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她不能接受。阿信不能接受。

阿信不仅仅是她的阿信。他是陈信宏。是五月天的主唱,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用音乐点燃无数人青春和梦想的灵魂。是怪兽、玛莎、石头、冠佑二十多年并肩作战、不可分割的兄弟。是远在台北、或许正日夜牵挂着他的家人。是千千万万,将他的歌声和笑容刻在心底,期待着他再次站上舞台的歌迷。

他的人生,不该就这样,被困在一只橘猫的身体里,在无声的煎熬中,走向一个要么彻底“猫化”、要么变成怪物的、可悲的终点。他不该接受那样的“安宁”,那是对他过往所有努力、所有才华、所有存在意义的,最彻底的亵渎和抹杀。

她不相信。她不甘心。

阿贡公说,除非找到当初导致此事的“缘起之物”或“施力之人”,从根源上斩断那“捆缚”的“力”,否则外力难解。这“融魂”之法,是另一条绝路,是实在找不到“根源”时,万不得已的、赌上一切的疯狂尝试。

那么,难道就真的,找不到“根源”了吗?

沈青梧的思绪,如同在黑暗中疯狂冲撞的困兽,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光亮。阿贡公反复提及的“契咒”、“古老的力”、“缘起之物”、“施力之人”……这些词汇,与她之前从古籍中看到的、关于“林氏子”的记载,隐隐对应。那本诡异的古籍残页,那上面用朱砂写下的、语焉不详的诅咒,那令人不安的“声喑形销,化狸不归”……

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本书。那个“咒”。

“阿贡公!”沈青梧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和嘶哑而有些变调,她甚至顾不上礼仪,踉跄着追到门口,对着阿贡公刚刚消失在晨光中的、佝偻的背影,嘶声喊道:“如果……如果找到当初下咒的人,或者,找到那个‘咒’本身,是不是……是不是就有别的办法了?!是不是就不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阿贡公停下了脚步。

老人缓缓地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射过来,让他佝偻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他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刻,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晨光映照下,却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着门口那个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年轻女孩。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决心,也仿佛在透过她,看向某种更加渺茫、也更加沉重的“可能”。

过了许久,久到沈青梧几乎要因为这份沉默而再次崩溃时,阿贡公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带着千山万水的重量。

“找到‘根源’……”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遥远而冰冷的真理,“理论上,自然是最好的。若能找到下咒之人,或许可逼其解咒。若能找到‘咒’的本体(,经卷、符箓、或承载咒力的特殊物件,或许可设法毁去或封印。但……”

他顿了顿,清亮的眼睛,深深地望进沈青梧满是急切和期盼的眼眸深处。

“姑娘,你可知道,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一个大活人的生魂,强行‘熔’入异类躯壳,且形成如此稳固霸道、连水都难以冲散的‘契咒’,这下咒之人,或者那‘咒’本身,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绝非寻常的巫蛊、降头可比。很可能涉及某些早已失传的、极为古老邪恶的禁术,或者……与某些非人之物,达成了交易。”

“即便你能找到线索,找到可能的方向,面对的,也极可能是你无法想象、也无法抗衡的危险。下咒者不会束手就擒,‘咒’的本体也必有防护。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你的‘猫’,连你自己,甚至你身边无辜之人,都可能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阿贡公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沈青梧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头。危险。无法抗衡。万劫不复。这些词,她早已不陌生。但为了阿信,她连“融魂”那种十死无生的绝路都愿意考虑,又怎么会惧怕“危险”?

“我不怕!”沈青梧几乎是吼了出来,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能救他,只要能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不怕!阿贡公,求您告诉我,该怎么找?从哪里开始找?那‘咒’……是不是和一本很旧、很破的书有关?上面写着‘林氏子’……”

“林氏子?”阿贡公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久远记忆的波动。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

“具体的名目、形制,我无从得知。每个‘咒’,每个施咒者,手法、媒介、目的都不同。你说的书,或许是一种载体,但也可能只是表象。”他沉吟了一下,缓缓道,“若真想溯源,或许……可以从他开始出现异常的时间、地点,以及在那前后,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事、物入手。尤其是那些带着‘古’、‘旧’、‘异’气息的东西,或者,某些他自身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梦境’。生魂被强行剥离、禁锢,即使过程隐秘,对当事人来说,也绝非毫无痕迹。只是那痕迹,可能被痛苦、恐惧,或者那‘咒’本身的力量所掩盖、扭曲了。”

他看了一眼屋内小间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他现在这样,无法与你交流。但……在‘融魂’仪式开始前,若你们最终选择那条路,也需要他在一定程度上‘清醒’和‘配合’,去确认‘引子’,去感应‘灵眼’。或许,在准备那些极端‘媒介’的过程中,用一些温和的、辅助定魂安神的手段,比如更强的定魂香,或者某些特定的、引导潜意识的古老熏香,配合你对他过往的了解,能帮助他,在短暂的、相对清醒的状态下,回忆起一些关键的碎片。”

“但这同样有风险。强行唤醒或引导被禁锢的、痛苦的生魂意识,可能会加剧他的痛苦,甚至引发魂魄的不稳。而且,即便回忆起什么,线索也必定支离破碎,指向模糊,可能需要你们自己去拼凑、验证,过程中,依旧危机四伏。”

阿贡公说完,再次沉默下来。他将选择权,明明白白地,交还给了沈青梧。

是选择那条十死无生、结果难料的“融魂”绝路,去赌一个“不再痛苦”但“可能不再是他”的渺茫未来?

还是选择这条看似有一线“根治”希望,但过程同样凶险万分、线索渺茫、可能徒劳无功甚至招致更大灾祸的“溯源”之路?

无论哪一条,都布满了荆棘,充满了未知的恐怖。

沈青梧瘫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浑身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虚弱而微微颤抖。她望着门外逐渐明亮、却仿佛离她无比遥远的天空,又回头,望向小间那静默的布帘。

布帘后,是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温暖的、安静沉睡的生命。布帘前,是两条同样通向深渊、却可能通往不同“地狱”的岔路。

阿贡公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沉默的、见证了无数抉择与命运的石像。晨光,将他的影子,和沈青梧倚在门框上的、单薄而绝望的影子,一起,投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