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贡公那番关于“溯源”与“融魂”的抉择,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沈青梧几乎无法呼吸,也让她原本混乱绝望的思绪,反而在极致的重压下,被强行逼迫着,凝聚、沉淀,指向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方向。
“融魂”之法,是绝路,是赌上一切、结果却可能比现状更糟的疯狂。她无法替陈信宏选择那样一个“未来”——一个可能彻底失去“陈信宏”的、作为“猫”或“怪物”的、虚无的“存在”。那不是救他,那是彻底地毁灭他。
那么,只剩下“溯源”。找到那个“咒”,或者下咒的人。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凶险,哪怕可能一无所获甚至招来灾祸,但至少,那是一条试图“找回”他,试图“恢复”他本来面貌的路。是唯一一条,能对得起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陈信宏,对得起他身后那些爱他、等他的人的路。
而溯源的起点,在她混乱的思绪中,逐渐清晰——泉州。
陈信宏的祖籍,福建泉州。那片孕育了他血脉、他口音、他骨子里某些难以言喻的气质与韧性的土地。阿贡公说,要从他出现异常的时间、地点,接触过的特别人事入手。他是在台北的酒店出的事,与那本诡异的古籍有关。但古籍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他下榻的酒店?是否与他自身,或者他的家族,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那些古老邪恶的“咒”,往往与血脉、祖源、业力纠缠不清。
也许,在他的故乡,在那座充满了海洋气息、古老庙宇和家族传承的南方小城,能发现一些被忽略的、与“古”、“旧”、“异”相关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看看他生长的地方,感受一下他血脉中的气息,或许……也能让她离那个“咒”的真相,更近一步?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颗在绝望冻土下顽强钻出的种子,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生机。
带着橘猫(陈信宏)去泉州。回到他的“根”。
这个决定本身,又是一次巨大的冒险。长途跋涉,带着状态不稳定的他,前往一个完全陌生、人地生疏的环境。但沈青梧已经顾不上了。留在苗寨,等待他们的只有两条绝路。而离开,至少,是在行动,是在寻找。
离开前,阿贡公没有阻拦,只是将那袋“临终药物”中的“定魂散”和“吊命丹”,又给了她一些,并仔细叮嘱了用法和禁忌。最后,他深深地看了沈青梧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似乎因为即将离开这短暂“安全屋”而显得有些不安的橘猫,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预言的凝重:
“姑娘,记住,有些‘根’,扎得太深,连着地脉,也连着幽冥。挖的时候,小心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也小心……被那‘根’本身的‘念’,缠上。”
沈青梧不明白他话里的全部深意,但她郑重地点头,道谢,将那些话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她抱着重新被裹好、放进特制运输箱的橘猫,再次踏上了那辆深灰色的SUV。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沉重。没有了来时的急切与隐约的希望,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沈青梧依旧严格地执行着“两小时”休整的规矩,但每次停车,看着运输箱里橘猫那双因为长途颠簸和药物作用而显得更加疲惫沉静的琥珀色眼睛,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
她开始利用休整的短暂时间,用手机尽可能地搜集关于泉州、关于陈信宏家族公开信息极少、关于当地古老传说、民间禁忌、特别是与“诅咒”、“古籍”、“异常事件”相关的任何零碎信息。她甚至尝试搜索“林氏子”与“泉州”的关联,但所得寥寥,多是些不着边际的网络传说。
几天后,车子终于驶入了泉州地界。空气变得湿润,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和与西南山区截然不同的、温润而稠密的湿度。城市的风貌也迥异,红砖古厝与现代化建筑交错,香火鼎盛的庙宇随处可见,街头巷尾飘荡着听不懂的闽南语,一切都透着陌生的、属于陈信宏的“故乡”气息。
沈青梧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按照之前查到的、陈信宏早年访谈中偶尔提及的零星信息,结合网络地图,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往了老城区,一个据说陈姓聚居、保留着不少明清古厝的街区附近。
她不敢贸然进入那些可能有陈信宏亲属居住的深巷,只是将车停在稍远处,然后抱着运输箱,像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慢慢地走在那些铺着青石板、墙壁斑驳、爬满青苔和藤蔓的古老巷弄里。
阳光透过狭窄的巷道上空,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潮湿的砖石、晾晒的衣物和不知从哪家飘出的、浓郁的线香气味。偶尔有穿着家常衣服的老人坐在门口竹椅上,摇着蒲扇,用探究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抱着“大箱子”、神情憔悴的陌生女孩。
沈青梧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感觉,在这些充满岁月痕迹的巷弄里穿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门楣上刻着“颍川衍派”、“宗祠”字样的老宅,扫过墙角供奉的、香火不断的小小土地公龛,扫过巷子深处,偶尔可见的、更加古旧破败、似乎早已无人居住的荒废古厝。
橘猫在箱子里很安静,但沈青梧能感觉到,进入这片区域后,它似乎有些不同。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凝视”般的安静。偶尔,在经过某条特别幽深、光线昏暗的巷口,或者某座门扉紧闭、墙壁颜色格外深沉的古厝时,运输箱里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咕噜,或者,爪子会无意识地、轻轻刮擦一下箱壁。
是这里吗?阿信,你对这里有感觉吗?沈青梧在心里无声地问着,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那细微的“指引”,转向了一条更加偏僻、两侧古厝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的、幽深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异常古旧、甚至有些歪斜的、厚重的木门。门上原本鲜艳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深褐色的、仿佛被岁月和雨水浸泡了千百年的木头原色,上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和虫蛀的孔洞。门楣上方的砖雕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些繁复的、像是云纹又像是符咒的图案。门环是锈蚀严重的铜环,挂在一对面目狰狞,因为锈蚀而显得更加怪异的兽首上。
最让沈青梧心头一跳的是,木门旁边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嵌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长满青苔的残破石碑。石碑上,只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笔画古朴的“林”字下半部分,以及旁边,一个更加模糊的、像是“祠”或“庙”字的偏旁。
林?!
沈青梧的呼吸骤然一窒!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是巧合吗?还是……
她几乎是扑到那块残碑前,不顾地上的湿滑和青苔,蹲下身,用手颤抖地拂去碑面上更多的苔藓和泥土。但年代太久远了,石碑风化严重,除了那个“林”字,再也辨认不出其他完整的字迹。
是这里吗?和那个“林氏子”有关?和那本诅咒的古籍有关?和阿信中的“咒”有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另一个时空的、沉重的古旧木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只有一种沉沉的、混合了灰尘、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阴郁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运输箱里,橘猫的反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显!
它不再安静,而是开始发出低沉的、带着明显不安和某种奇异“共鸣”的呜咽!爪子更加用力地刮擦着箱壁,身体也在箱子里不安地动弹,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它,也强烈地排斥着它,让它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阿信?阿信你怎么了?”沈青梧急切地拍着箱子,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急促的呜咽和刮擦声。甚至,沈青梧感觉到,箱子里橘猫的体温,似乎在升高?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不对!这里一定有问题!
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阿贡公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小心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小心被那‘根’本身的‘念’缠上”。
她不敢再停留,也绝不敢去推开那扇诡异的木门。她强忍着心中的惊悸和探究的欲望,抱着突然变得异常焦躁不安的运输箱,几乎是踉跄着,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条幽深得令人心悸的小巷,逃离了那扇刻着残破“林”字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旧木门。
直到重新回到相对开阔、有阳光和人声的街巷,怀里的橘猫才渐渐停止了呜咽和躁动,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沉的、疲惫的安静,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急促、虚弱了一些。
沈青梧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她望着远处那片被古老巷弄遮蔽的、阳光照不透的阴影区域,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
找到了。或者说,触碰到“边缘”了。
那个“林”字残碑,那扇诡异的古旧木门,还有阿信剧烈的反应……这一切,都绝非巧合。
泉州,这片陈信宏的“根”之所在,果然埋藏着与那个“咒”相关的、令人不安的秘密。而这秘密,似乎比他(她)们想象的,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至少,有了一条可以追查的、虽然布满荆棘和未知恐怖的、具体的“线”。
沈青梧抱紧了怀里的运输箱,感受着里面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眼神疲惫,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决绝的光芒。
溯源之路,从这片故乡的土地,从这扇诡异的“林”氏之门,正式开始了。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揭开谜底的曙光,还是……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