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青梧终于从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情绪中稍稍平复,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手脚并用地从小间爬出来时,阿贡公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竹椅上。清晨的光线透过木窗,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更加沉静,也更加莫测。
他面前的小木凳上,放着那碗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稀薄的米粥。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依旧捻着那支似乎永远也卷不完的土烟,却没有点燃。
沈青梧扶着冰冷的土墙,勉强站直身体。额头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动作,又隐隐作痛,但她全然不顾。她的目光,先是下意识地、眷恋地,再次瞟向小间的方向,确认那暖金色的身影依旧安稳地蜷缩在角落,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转向阿贡公。
她知道,阿贡公让她进屋,救治她,甚至默许橘猫(陈信宏)留在小间休息,这已经超出了昨晚那番冰冷“判决”的范畴。这意味着,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终究还是被什么触动了?
但经历了三天长跪的绝望,和刚刚醒来时那肝胆俱裂的恐慌,沈青梧不敢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她只是用那双依旧红肿、却因为泪水洗刷而显得异常清亮的眼睛,望着阿贡公,等待着他的宣判。或者说,是等待着他可能给予的、最后一点、无论是好是坏的“慈悲”。
阿贡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亮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他没有提粥,也没有提她的伤口。只是用那沙哑缓慢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嗓音,缓缓地开了口:
“姑娘,你的‘诚’,和你那……‘猫’的‘情’,我看见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小间的方向,又很快收回,“这世上,能为一‘人’做到这地步的,不多。能为一‘猫’,做到这地步的,更少。”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微微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我之前说,无解。是实话。”阿贡公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那等霸道古老的‘契咒’,一旦‘熔’魂入身,除非找到根源,否则外力难解。强行施为,十死无生。”
沈青梧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但阿贡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刚刚沉下去的心,又猛地悬到了半空——
“但是,”阿贡公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压低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神秘的意味,“苗家先祖,与山灵精怪相伴千万年,留下过一些……极其古老、也极其凶险的法子。不是‘解’,而是……‘融’。”
“‘融’?”沈青梧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干涩。
“对。‘融’。”阿贡公微微颔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敬畏,像是忌惮,也像是一丝……近乎疯狂的、古老智慧的微光,“既然魂与身已被强行‘熔’在一起,分不开,那就……索性不分开。用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仪式’和‘媒介’,将他的生魂,与这具猫身,彻底地、从最根本的‘灵’性上,融为一体。不再是‘魂寄’,而是……‘魂即身,身即魂’。从此,他就是猫,猫就是他。不分彼此,再无昼夜之别,再无形态之变。痛苦,自然也就没了。”
沈青梧的瞳孔,因为这番话,而骤然收缩!彻底融为一体?魂即身,身即魂?再无变化?这意味着……陈信宏,将永远、彻底地,以这只橘猫的形态存在下去?再也变不回“人”?甚至连“人”的意识和记忆,也可能在彻底的“融合”中,被“猫”的本能和存在方式所覆盖、吞噬,最终……或许真的就变成了一只“猫”?
这……这算是“办法”吗?这和让他彻底消失,有什么区别?!不,或许更糟!是让他以一种“非人非猫”的、彻底异化的方式,“存在”下去?
“不……”沈青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不行……那样的话,他……他还是他吗?”
阿贡公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所以,我说,凶险。不仅仅是过程的凶险,更是结果的……不可知。‘融魂’之法,早已失传,只在我这一脉最古老的、口耳相传的禁忌记载中,有寥寥数语提及。从未有人真正试过。因为,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在‘融合’的过程中,魂魄承受不住那古老‘媒介’和仪式的力量,直接溃散,烟消云散。又或者,即便侥幸‘融合’,最终诞生的,也可能是一个既非原来之人、亦非纯粹之猫的……怪物。意识混乱,记忆残缺,甚至可能完全丧失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
他每说一句,沈青梧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就冰冷一分。这哪里是“办法”?这分明是比“无解”更加可怕、更加绝望的绝路!是一条用魂飞魄散或变成怪物的巨大风险,去换取一个“不再痛苦”、但也“不再是他”的、虚无缥缈的“存在”!
“而且,”阿贡公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即便你们愿意赌这万一的可能,想要进行这‘融魂’仪式,也需要几样几乎不可能寻得的‘媒介’。”
“什么媒介?”沈青梧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三样。”阿贡公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需要一处‘灵眼’。不是普通的风水宝地,是真正的、汇聚了天地间最精纯、也最混乱的‘灵’之力的节点。通常存在于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地脉交汇、或古老祭祀遗址之下。这种地方,本身就对异常魂魄有巨大的吸引和压迫,稍有不慎,未行仪式,就可能被其吞噬。”
“第二,需要一种‘引子’。必须是与你们双方都有极深‘羁绊’的、蕴含着强烈‘念’或‘情’的实物。比如,他最珍视的贴身之物,或者,你与他之间,某种承载了共同记忆、情感共鸣的物件。这‘引子’,要在仪式中焚化,其蕴含的‘念力’,是引导和稳定‘融合’过程的关键。若‘引子’力量不足,或蕴含杂念,同样可能导致失败或异变。”
“第三……”阿贡公顿了顿,清亮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沈青梧一眼,那目光,竟让沈青梧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需要‘血契’。不是普通的血,是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时,需要你——作为他最紧密的联结者、也是仪式的‘祈求者’——自愿献出心头精血三滴,滴入‘媒介’之中,以你的‘生’气和‘念’力,作为最后的‘锚’和‘桥梁’,去承接、稳固那‘融合’后可能诞生的、全新的‘存在’。”
“但这‘血契’,风险最大。若仪式成功,你的精血与那新生的‘存在’相连,从此命运与共,福祸相依,一损俱损。若仪式失败,你的精血亏损,魂魄也会受到反噬,轻则大病一场,折损寿元,重则……心神受损,甚至可能被那溃散的魂魄之力或狂暴的‘灵眼’之力波及,一同湮灭。”
阿贡公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寨子里早起妇人的交谈声和鸡鸣声,提醒着外面还有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沈青梧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一场无声的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
灵眼?几乎不可能寻得,且危险无比。
羁绊引子?陈信宏“人形”时最珍视的贴身之物?他变成猫后,那些东西恐怕早已不知去向,或者,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共同记忆的物件?除了这间公寓和那只猫,他们之间,还有什么?
血契?献出心头精血,从此命运相连,甚至可能一同湮灭?
这哪里是“办法”?这分明是一条用两个人的灵魂和未来,去赌一个几乎不存在、且结果比现状可能更加不堪的、虚无缥缈的“可能”!
绝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地,笼罩了她。
阿贡公看着她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模样,缓缓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和那棵沉默的枫香古树,背对着她,声音飘渺得仿佛来自远方:
“法子,我说了。从未有人试过,凶险万分,十死无生,且结果难料。用与不用,在你们自己。”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许能打破那‘契咒’强加给他的、日夜煎熬的痛苦,让他获得某种形式上的‘安宁’——哪怕那‘安宁’,对你们而言,可能是另一种更深的绝望——的路。”
“姑娘,你,还有里面那只‘猫’,自己选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出了木屋,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渐渐喧闹起来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晨光之中。
将沈青梧,和那个令人绝望的、古老而凶险的“融魂”之法,连同小间里那只依旧沉睡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橘猫,一起,留在了这片弥漫着草药与香灰气息的、沉重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