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最深、最冰冷的海底,缓慢地,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向上漂浮。沉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包裹着,拉扯着,不愿放开。沈青梧感觉自己仿佛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身的存在,也忘记了为何会在这里。
直到一股温暖、苦涩、却又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热流,从喉咙深处升起,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驱散着骨髓深处的寒意。那暖流所到之处,僵死的感官,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冻土,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针刺般细密的疼痛,重新苏醒。
她先感觉到的是额头。一阵尖锐的、持续不断的闷痛,像是有个烧红的铁钎,抵在那里。然后是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巨石碾过,又像是被冻僵后强行掰直,酸痛、僵硬、沉重得无法形容。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草药苦味。
但最让她心悸的,是心口那处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绝望的缺口。
阿信……阿信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冰冷的触感和猩红的血色,猛地扎进脑海——阿贡公冰冷的话语,怀中橘猫最后那微弱的抽搐,额头撞击石阶的剧痛,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那一声凄厉到不似猫叫的、仿佛用尽生命在哭喊的……哀嚎?!
是阿信在哭!是它在叫她!是它……
“阿信——!”
一声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呼喊,猛地从沈青梧干裂出血的喉咙里冲了出来!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线,让她刚刚恢复视觉的眼睛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她顾不上眼睛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坐起来,想立刻确认身边那个最重要存在的安危。
然而,身体的虚弱和疼痛远超她的想象。只是微微一动,就牵动了全身的酸痛,额头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坚硬的床板上,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霉味的灰尘。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拼命地转动眼珠,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不是冰冷的石阶,不是熟悉的公寓,也不是租来的车里。这是一间陌生的、昏暗的、充满了陈旧木头和草药气息的木屋。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皂角气味的薄被。额头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带着凉意和药味。
但……阿信呢?!
她的目光,如同疯了一般,在床上、床下、床边的每一个角落搜寻。没有!那团熟悉的、暖金色的、毛茸茸的身影,不在视线可及的任何一个地方!
不在床上!不在床边!不在这间屋子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额头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更加致命!阿贡公最后的话语,那袋“临终药物”,橘猫最后的沉寂……难道……难道阿贡公最终还是……把他们分开了?还是说……阿信它……在昨天她昏迷之后……
不!不可能!
“阿信!阿信你在哪儿?!咳咳……咳……”沈青梧再也控制不住,嘶声喊叫起来,声音因为干渴和急切而劈裂变形,剧烈的咳嗽让她胸腔一阵闷痛。她再次尝试挣扎起身,这一次,她几乎是用上了自残般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粗糙的木头里,额头上刚刚有些愈合迹象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的感觉。
但身体的剧痛,完全被心中的恐慌和失去的恐惧所掩盖。她必须找到阿信!立刻!马上!
她终于勉强撑起了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的目光,如同濒死的困兽,更加疯狂地扫视着这间不大的木屋。
除了她躺的这张床,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竹椅,一张堆着些杂物和瓶罐的木桌,一个冒着余烬的小火塘,和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没有猫。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阿贡公也不在。
“阿信——!阿信——!!”沈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一声比一声凄厉。她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状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从床上滚下去,爬也要爬出去找!
然而,就在她双腿刚刚触及冰冷地面,身体因为虚弱和剧痛而再次摇晃,几乎要一头栽倒时——
“砰!”
木屋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清晨清冽的光线,混合着山间的湿气,涌了进来,也照亮了门口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阿贡公。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似乎是冒着热气的粥。看到沈青梧挣扎下床、脸色惨白、额头渗血、眼神疯狂的模样,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几不可查地,扫了一眼她额头渗血的伤口。
“躺着。”阿贡公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的猫,没事。”
沈青梧的动作,因为这句话,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僵住了。她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床外、摇摇欲坠的姿势,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阿贡公,眼睛里是几乎要将人灼穿的急切和不敢置信:“阿信?它在哪儿?!它在哪儿?!求你,让我看看它!”
阿贡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碗,慢慢地走进来,将碗放在床边的小木凳上。然后,他指了指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
“在里面。昨晚你喝了药,睡了。它守了你半夜,天快亮时,自己进去了。许是累极了,在里面睡着。”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句话,猛地从冰冷的谷底,被狠狠抛上了半空!巨大的庆幸和狂喜,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她再也顾不上阿贡公,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甚至连额头重新渗血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滚爬爬地,朝着那个布帘隔开的小间扑了过去!
“阿信!”
她猛地掀开那厚重的、带着灰尘和草药味的深蓝色土布门帘。
小间里,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高处的、蒙着油纸的窗户,透进一点模糊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混合了各种干燥草药、香灰、以及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沈青梧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
里面堆放着更多的杂物——成捆的、她认不出的干草药,一些用绳子串起来的、颜色奇怪的石头和骨头,几个盖着盖子的陶罐,墙角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小型神龛的东西,前面摆着几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陶碗。
而在小间最里面的角落,在一堆干燥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旁边——
她看到了。
一团小小的、暖金色的、毛茸茸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土墙,睡得正沉。
是橘猫(陈信宏)。是她的阿信。
它将自己团成了一个标准的毛球,暖金色的毛发在昏暗中,依旧泛着柔和的光泽。脑袋深深地埋在前爪里,只露出一点点粉色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睛。胸口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尾巴松松地环在身侧,尾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极轻微地勾动一下。
它睡着了。看起来,安然无恙。甚至,因为那碗“定魂散”和终于得以在相对安全干燥的环境里休息,它此刻的睡颜,看起来比之前几天在石阶上淋雨受冻、担惊受怕时,要安稳、沉静得多。
沈青梧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重重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混合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心疼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顺着门帘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将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巨大的哽咽和哭泣,死死地堵了回去。她怕吵醒它。怕惊扰了它这难得的、安稳的睡眠。
她就那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角落里那团沉睡的暖金色。泪水无声地、疯狂地流淌,冲刷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也冲刷着这三天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绝望、痛苦和那几乎要摧毁她的、失去的预想。
还好。它还在。它还活着。它还睡着。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木屋外,阿贡公静静地站在主间,听着小间里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一起,融入了这苗寨清晨,渐渐苏醒的、带着柴火和炊烟气息的空气里。
他清亮的眼睛,望着门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又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了某些更加久远、也更加沉重的所在。
布帘之后,是失而复得的哭泣与守护。布帘之前,是漫长沉默的等待与……某种,或许正在悄然改变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