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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门内、药香与沉默的“救治”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木门“吱呀”一声,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山间湿冷的夜风和凝固的绝望,暂时隔绝在外。屋内,昏黄的油灯光晕,混合着空气中常年弥漫的、淡淡的草药与香灰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包围感,与门外石阶的冰冷死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阿贡公抱着沈青梧,脚步沉稳地走向屋内靠墙的一张简陋木床。那床铺着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粗布床单。他将怀中轻若无物、浑身冰冷僵硬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避开了她额头那处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动作间,他枯瘦的手指,再次极快地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又检查了她手臂和腿部的骨骼,确认除了额头撞击和严重的失温虚脱,似乎没有更严重的骨折。

橘猫(陈信宏)紧跟着冲了进来,几乎是立刻扑到了床前。它甚至不敢跳上床,只是用两只前爪搭在床沿,努力伸长脖子,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的沈青梧。喉咙里,之前那歇斯底里的哭嚎和呜咽,在进入这相对“安全”的室内后,仿佛被强行压抑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低沉的、带着水音的、压抑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它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恐惧和那未曾消散的虚弱,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贡公没有理会它,只是转身,走向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瓶罐碰撞和窸窣翻找的声音。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罐,一叠干净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树皮纤维制成的“纱布”,还有一个小小的、装着深褐色膏状物的木盒。

他走到床边,先在床头放下东西,然后走到屋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小火塘,上面坐着一个陶罐,罐口正微微冒着热气。他用木勺舀出一些热水,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些暗绿色的粉末进去,用一根小木棍快速搅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混合了苦涩和清香的草药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阿贡公才重新回到床边。他先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极其小心、轻柔地,擦拭掉沈青梧脸上和额头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污渍。他的动作异常专注,那双布满老茧、看起来应该很粗糙的手,此刻却稳得出奇,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清理了伤口,又似乎没有给她带来额外的痛苦。

橘猫全程紧紧盯着,琥珀色的眼睛随着阿贡公的每一个动作而移动,喉咙里的哽咽声时高时低,仿佛它的心脏,也正被那擦拭的动作,一点点地揪紧、松开、又揪紧。

清理完伤口周围,阿贡公打开那个小木盒,用一根削尖的细竹签,挑出一点深褐色、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体,均匀地、薄薄地,涂抹在沈青梧额头的伤口上。那药膏似乎有奇效,刚抹上,伤口渗血的速度,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止住了。

然后,阿贡公端起那碗冒着热气、药味浓郁的汤药。他并没有立刻喂给沈青梧,而是将碗放在床边,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橘猫瞬间瞪大眼睛、浑身毛发几乎要炸开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那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捏住了沈青梧的下颌,迫使她紧闭的牙关,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呜——!”橘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强烈抗议和恐惧的呜咽,身体猛地向前一窜,似乎想阻止。但它立刻又僵住了,因为它看到,阿贡公的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了药碗,碗沿,正极其平稳地、小心翼翼地,凑近了沈青梧微微张开的唇边。

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药汁,被一点点地、缓慢地、却异常精准地,倒入了沈青梧的口中。阿贡公的手指,极其有技巧地,在她喉咙处轻轻按压、顺抚,帮助昏迷中的她完成吞咽的动作。没有呛咳,没有溢出,那滚烫的药汁,就这样,一口,又一口,被顺利地喂了下去。

整个过程,阿贡公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言语,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沈青梧吞咽时喉咙的微弱起伏,和额头上那抹药膏的变化。

橘猫僵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紧张,有对那未知药汁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全神贯注的期待。它甚至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自己的一点声响,会干扰到这场沉默而关键的“救治”。

一碗药,终于喂完。阿贡公放下碗,用那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了擦沈青梧的嘴角。然后,他拉过床边一床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仔细地给她盖好,连肩膀都仔细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床前那只几乎要僵成石像的橘猫身上。

橘猫立刻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全然的询问、不安和一丝……微弱的、不敢奢望的期待。它在用眼神问:她怎么样了?会醒吗?能活吗?

阿贡公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走到火塘边,将之前那个陶罐里剩下的热水,倒了一点进另一个干净的小碗里,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捻了一小撮白色的粉末,正是他之前提到的“定魂散”,极其小心地,洒在那碗热水里。白色粉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

他将那碗水,端到橘猫面前,放在床边的地上。

“喝了。”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橘猫低头,看着那碗清澈的、微微冒着热气的水。它记得阿贡公说过,这是“定魂散”,霸道,非到魂魄躁动不安、濒临溃散时不能用。它现在……算吗?但看着床上依旧毫无声息的沈青梧,想着自己刚才那几乎崩溃的状态,它没有犹豫,低下头,用粉色的舌头,快速地、一下下地,舔舐着碗里的水。

水温适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草木清苦。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而舒缓的感觉,仿佛有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缓缓注入它那因为极度恐惧、悲伤和长时间的煎熬而几乎要涣散、崩裂的意识深处,将那些疯狂肆虐的情绪,一点点地、强制地安抚、凝聚、定住。

它一口气将碗里的水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阿贡公。眼神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乱和绝望,似乎真的被那“定魂散”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一些,变得稍微沉静,但也更加专注。

阿贡公没有再看它,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张竹椅边,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之前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土烟,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光晕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让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更加深邃,难以捉摸。

他不再看床上的沈青梧,也不再看床边的橘猫。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抽着烟,仿佛刚才那番紧张的救治,从未发生过。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橘猫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开。它就在床边,紧挨着沈青梧垂在床边的手,蜷缩着趴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床上沈青梧依旧苍白、但似乎因为药力和温暖,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点的脸,一会儿又警惕地、不安地,瞟一眼烟雾后沉默不语的阿贡公。

时间,在药香、烟雾和这紧绷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对床边的橘猫来说,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充满未知的煎熬。

但它知道,至少,他们没有被赶出去。至少,阿贡公出手救了她。至少,此刻,她躺在了相对温暖干净的床上,伤口被处理,喝下了药。

这,或许就是绝望深渊中,那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橘猫将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沈青梧冰冷的手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咕噜,然后,闭上了那双同样盛满了疲惫的琥珀色眼睛。

它要守着她。一直守着。直到她醒来,或者……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