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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爪泪、裤脚与最后的“哀求”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阿贡公的脚步,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夜色中清晰可闻的“吱呀”声。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向门外那片被绝望浸透的石阶。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目光即将完全落在那对倒在血泊和泪水中的、生死相依的人与猫身上时——

一道暖金色的、瘦骨嶙峋的影子,带着一阵夹杂着血腥、湿气和绝望呜咽的风,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沈青梧瘫软的身体旁弹起,以一种完全超越猫咪虚弱状态的、近乎透支生命的爆发力,朝着阿贡公的方向,直扑了过来!

是橘猫(陈信宏)。

它没有扑向别处,没有试图逃跑或攻击。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凌空一跃,精准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沉重,扑到了阿贡公的脚下,扑到了老人那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土布裤脚前。

“咚”的一声闷响,是它瘦弱的身体砸在冰冷石阶上的声音。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立刻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门内透出的昏黄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破碎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滚烫的、不断涌出的泪水,和一种混合了最深切的恐惧、最卑微的乞求、以及一种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的绝望光芒。

它伸出两只前爪。不是伸出利爪,而是用那粉色的、此刻沾满了沈青梧血迹和自己泪水的、柔软的肉垫,死死地、颤抖地,抓住了阿贡公的裤脚。爪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粗糙的布料,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极度的虚弱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它死死撑着,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阿贡公那张布满皱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模糊也格外冷酷的脸。

“呜……呜哇……!!”

它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呜咽,而是一声更加尖锐、更加凄厉、仿佛用尽了灵魂全部力量的、混合了哭喊和哀求的嘶鸣!那声音,穿透夜色的寒意,带着一种令人心脏揪紧的惨烈。

它在用它的方式,用它能发出的最强烈的、最不似猫的声音,对着阿贡公嘶喊、哀求、哭求——

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看看她!她流血了!她不动了!她会不会死?!救救她!我求你了!不管什么条件!不管要我做什么!救救她!!只要救她!!

它一边嘶鸣,一边用抓住裤脚的爪子,疯狂地、却又因为虚弱而显得异常笨拙和徒劳地,拉扯着阿贡公的裤脚。不是攻击,不是威胁,只是一种最原始、最无助、也最执拗的“牵引”和“催促”——求你去看看她!去救她!快去啊!!

琥珀色的眼睛里,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它脸上沾着的、已经半干的血迹,也冲刷着它眼中那令人心碎的、全然的恐惧和哀求。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不管我,你可以让我永远当一只猫,你可以让我承受任何痛苦,但求求你,救救她!她是无辜的!她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救救她!!

木屋内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阿贡公佝偻的、静止的身影。老人低垂着头,看着脚下这只死死抓着自己裤脚、哭得撕心裂肺、眼中盛满了对另一个生命最深切爱意和恐惧的、不寻常的“猫”。橘猫眼中那不属于动物的、清晰到令人心悸的情感,那滚烫的、混着血的泪水,那不顾一切、仿佛要将自己灵魂都哭喊出来的嘶鸣,和那徒劳却执拗的、试图将他“拉”向沈青梧的微弱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山风依旧在吹,带着远山的寒意。夜色更深,远处苗寨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

阿贡公那布满皱纹的、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清亮的、仿佛能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地倒映着脚下这只哭泣哀求的橘猫,和它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绝望的火焰。

老人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握着门框的、枯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有说话。没有斥责,没有推开,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死死抓着他裤脚的、颤抖的猫爪。

只是,在橘猫那声嘶力竭的、最后一声几乎要断气的哀鸣中,阿贡公那始终微微佝偻着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脊背,极其缓慢地,又似乎极其沉重地,向前弯了下去。

他弯下腰,伸出了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

一只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橘猫那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毛茸茸的头顶。没有抚摸,只是那样轻轻地放着,仿佛在传递一丝微弱的、无声的安抚,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另一只手,则伸向了旁边,那个倒在血泊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沈青梧。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异常稳定的力量,先是极快地探了探沈青梧脖颈侧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落在她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边缘。

做完这些,阿贡公缓缓地、直起了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只依旧死死抓着他裤脚、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充满了全然的、近乎献祭般的期待和恐惧的橘猫。

然后,老人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沙哑,也更加低沉,仿佛带着一种沉重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却又奇异地,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放手。”他对橘猫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橘猫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恐慌和犹豫,爪子下意识地收紧,仿佛生怕一松开,这最后的希望也会溜走。但看着阿贡公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决定的眼睛,它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和不安地,松开了那死死抓住裤脚的爪子。

阿贡公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它。他弯下腰,这一次,是伸出双手、沉稳有力且小心地将地上那个浑身冰冷、失去意识的沈青梧,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避开了她额头的伤口,也尽量不牵动她可能摔伤的其他部位。

“跟我进来。”他抱着沈青梧,对依旧瘫坐在石阶上、仰着头、一瞬不瞬望着他的橘猫,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他不再停留,抱着怀中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的女孩,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进了屋内那片昏黄而温暖的、带着草药和香灰气息的光晕之中。

橘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立刻从冰冷的石阶上挣扎着站起来。它顾不上自己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也顾不上擦拭脸上混合的泪与血,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追着阿贡公的背影,冲进了那扇对它(他)而言,或许意味着最后审判,也或许意味着最后一丝渺茫生机的——门内。

木门,在它身后,被山风推动,轻轻地、无声地,重新掩上了。

将门外的冰冷、绝望、鲜血和漫长的、无望的“长跪”,暂时地,关在了身后。

而门内,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艰难、也更加未知的“救治”与“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