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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昏厥、猫泣与骤然的“光”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阿贡公那句冰冷的、斩断最后希望的“走吧”,和他消失在昏黄灯光下的佝偻背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一道无声的、冷酷的判决,将沈青梧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和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手中那个装着“临终药物”的黑色布袋,像一块烧红的、沉重无比的烙铁,烫得她冻僵的灵魂都在发出无声的、濒死的尖叫。怀里的橘猫(陈信宏),在感受到那份最终绝望的瞬间,那最后一下微弱的抽搐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连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都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夜色。

没有希望了。没有路了。连“等”和“求”的资格,都被无情地剥夺了。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恐惧、焦虑、疲惫、寒冷、饥饿、干渴……在意识到“终局”已至的这一刻,如同积蓄了许久的、巨大的雪崩,轰然爆发,将她仅存的那点微弱意识,瞬间冲垮、淹没、撕碎。

眼前阿贡公屋内那点昏黄的光晕,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拉长,变成模糊混乱的色块。耳边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甚至自己心脏那疯狂而不规律的跳动声,都迅速远去、变形,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尖锐的耳鸣。身体的感知,从极致的冰冷和剧痛,骤然变成了一片虚无的、令人恐惧的麻木。

沈青梧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呜咽,或者再看一眼怀里那团毫无生气的暖金色。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脚下骤然坍塌、陷落。

下一秒,她挺得笔直的、僵硬了整整三天的脊背,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木偶,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向前一软,整个人,连同怀里紧紧抱着的、被外套包裹的橘猫,毫无预兆地,重重向前扑倒在冰冷坚硬、布满湿滑青苔的石阶上!

“砰!”

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粗糙的石阶棱角上,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和未干的泪痕,蜿蜒而下。身体因为惯性,还向前微微滑了一小段,才彻底瘫软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

只有那只紧紧攥着黑色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的手,还微微伸着,仿佛在徒劳地抓握着最后一缕虚无的空气。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冰冷、无声的虚无。

然而,就在沈青梧彻底失去意识、向前扑倒的瞬间,被她紧紧护在怀里、一同摔落的那团被外套包裹的橘猫,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撞击,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从那种濒死的沉寂中,猛地、剧烈地惊醒了!

不,或许不是“惊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陈信宏”灵魂的、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爆发!

就在沈青梧额头撞击石阶、鲜血涌出、身体瘫软的同一时刻——

“呜——哇——!!!”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破碎的、完全不似猫叫、更近乎人类婴儿绝望啼哭般的、嘶哑的嚎叫,猛地、毫无预兆地,从那件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套里,爆炸般地迸发出来!

那叫声,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撕心裂肺的心痛、和一种仿佛天塌地陷般的、彻底的崩溃与绝望!它不像猫,不像任何动物,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无边黑暗和痛苦中的灵魂,在目睹唯一依靠和希望骤然毁灭时,发出的、最原始、最无助、也最惨烈的哀嚎!

伴随着这声泣血般的嚎叫,裹在橘猫身上的外套,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剧烈的力量猛地挣开、撕裂!一团暖金色的、瘦骨嶙峋的毛茸茸身影,如同疯了一般,从外套的束缚中翻滚出来,跌落在沈青梧瘫软的身体旁边。

是橘猫。但它此刻的模样,与之前任何时刻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试图站起来,没有去舔舐伤口,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身上可能因为摔落而受到的撞击。它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爬到沈青梧脸旁,那颗无力歪向一边、被鲜血和污渍覆盖、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头颅旁。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足以心脏骤停的举动——

它低下头,用自己毛茸茸的、冰冷的、湿漉漉的脸颊,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去蹭沈青梧沾满鲜血的、冰凉的脸颊。喉咙里,不再是嚎叫,而是发出一种近乎窒息般的、破碎的、带着浓重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的呜咽,那呜咽声短促、尖锐、一声接一声,如同杜鹃啼血,充满了最深切的恐惧、心痛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失去一切的茫然。

“呜…呜…呜哇……!”

它用爪子,徒劳地、颤抖地去扒拉沈青梧的肩膀,想把她“推醒”,想让她“睁开眼睛看看我”。爪子上的肉垫,碰到她冰冷僵硬的皮肤,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随即又更加急切地伸过去。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沈青梧惨白染血的脸,和那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双眼。那眼神,是沈青梧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了孩童般的无助、野兽般的绝望、和属于“陈信宏”的、清醒地目睹一切毁灭却无力回天的、最深沉的剧痛与崩溃。

它在哭。用一只猫的形态,发出近乎人类哭泣般的、绝望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瞪大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滚落出来,混着它脸上沾着的沈青梧的鲜血,滴落在冰冷肮脏的石阶上,也滴落在沈青梧毫无知觉的脸上。

“呜……呜……呜哇……”

没有声音,只有那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和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绝望与恳求的、泪如雨下的琥珀色眼睛,在无声地、嘶喊着。

它围着沈青梧瘫软的身体,焦急地、毫无章法地打转,用脑袋去顶她的手臂,用身体去拱她的腰侧,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和力量,去唤醒这具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每一次触碰,都换来更深的冰冷和死寂,也让它喉咙里的呜咽,变得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木屋内,阿贡公原本已经坐回竹椅,重新拿起那支未卷完的土烟。然而,门外那一声凄厉得不似猫叫的嚎哭,和紧接着响起的、持续不断的、近乎泣血的呜咽,让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微微抬起,再次望向门外。这一次,他的目光,穿过了虚掩的木门,落在了门外石阶上,那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年轻女孩,和旁边那只正对着女孩的脸,发出绝望哭泣、用尽一切方式试图“唤醒”她的、瘦骨嶙峋的暖金色大猫身上。

老人的脸上,那亘古不变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握着烟卷的、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支烟卷捏得微微变形。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它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属于动物的、深切的悲痛和恐惧,看着它那近乎癫狂的、试图唤醒主人的举动,看着那从琥珀色眼睛里滚落的、混着血的、滚烫的泪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门外那一声声破碎的、绝望的猫的呜咽,在寒冷的夜色中,一声声,敲打着古老的木屋,也敲打着屋内老人那颗似乎早已冰封的心。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几秒。

阿贡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那支被捏得微微变形的土烟。他撑着竹椅的扶手,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不是走向布帘后的小间,而是……一步一步,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向了门外,那片被绝望、鲜血和凄厉猫泣所笼罩的、冰冷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