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言的僵持、刺骨的寒冷和缓慢侵蚀身体的疲惫中,失去了清晰的刻度。日升,又日落。晨雾散尽,又被更深的暮色取代。山间的风,带着不变的湿冷,一遍遍吹过古老苗寨的屋檐和那棵沉默的枫香树,也吹过木屋前青石台阶上,那仿佛已经与石头融为一体的、僵硬的人影。
沈青梧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是两天?还是三天?记忆和意识,都因为极度的寒冷、饥饿、干渴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而变得模糊、断裂。她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膝盖处的疼痛,早已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最后,仿佛那部分肢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和湿冷,每一处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发出无声的哀鸣。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痛。
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僵硬的姿态,环抱着怀里那团被她的外套紧紧包裹的、暖金色的存在。那是她与这冰冷绝望的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结。
外套下的橘猫(陈信宏),状态显然比她更糟。长时间的湿冷、饥饿、以及那种被困在异常躯壳里的、无声的精神煎熬,彻底耗尽了它(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它的呼吸,早已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将耳朵贴在外套上,才能感受到一丝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紧闭着,偶尔会极其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近乎放弃的空茫。它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那标志性的、哪怕在痛苦时也存在的咕噜,也彻底消失了。
只有当沈青梧因为极度的虚弱,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摇晃,几乎要向前扑倒时,它似乎才会被惊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外套里极其微弱地挣扎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焦急和呜咽意味的气音,琥珀色的眼睛会短暂地、努力地聚焦,望向她惨白如鬼、毫无生气的脸,里面是清晰的心痛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说“够了,停下吧”的哀恳。
但沈青梧看不到,也听不真切了。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漂浮在一片冰冷的、灰白色的迷雾里。只有怀里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体温,和那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挣扎与气音,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勉强将她从彻底沉沦的黑暗边缘,一次次地、艰难地拽回来。
她不能倒。阿信还在她怀里。她答应过,要一起等,一起求。
木屋内,阿贡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门外这对不速之客而受到太多影响。他依旧在固定的时间起身,在屋内走动,生火,煮一些简单的食物。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张竹椅上,就着窗外透进的光,慢慢地卷着他的土烟,或者,用一把小刀,细细地削着一块看不出用途的木头。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门外,但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门口那对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与猫,只是两尊无关紧要的、逐渐风化的石像。
直到第三天下午。
日头西斜,将枫香树巨大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青石台阶上,也笼罩了台阶上那对几乎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身影。山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更加凛冽的寒意。
阿贡公终于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他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木头,没有看门外,而是转身,走进了布帘后的小间。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
片刻后,他重新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材质的、颜色暗沉的黑色布袋。布袋口用一根同样颜色的细绳系着。
他没有走出门槛,只是站在门槛内,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了门外台阶上,那个几乎已经失去人形的沈青梧身上。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凝固的空气,也割开了沈青梧混沌的意识:
“三天了,姑娘。”
沈青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因为这句清晰的话,而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开始聚焦。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那张被汗水、泪水和灰尘污渍弄得一塌糊涂的、惨白枯槁的脸,望向门槛内的老人。
阿贡公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布满皱纹的平静面容。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沈青梧濒死的狼狈,和她眼中那点即使到了此刻,也未曾完全熄灭的、固执的、微弱的光芒。
“你的‘求’,我看到了。”阿贡公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沈青梧几乎停跳的心脏上,“你的‘诚’,我也看到了。但,有些事,不是‘诚’和‘求’,就能改变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团被外套包裹的、毫无动静的橘猫,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但那悲悯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怀里的这个……‘人’。”阿贡公说“人”这个字时,语气有极其微妙的加重,“他的情况,比我之前说的,还要麻烦。不是简单的‘魂寄’,更像是……魂与身,被某种极其霸道、也极其古老的‘契’或者‘咒’,强行‘熔’在了一起。那‘契咒’的力量,已经渗进了骨血魂魄,不分彼此。想要分开,除非找到下咒之人,或者那‘契咒’的本源之物,用更强的力量去‘解’。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否则,无解。否则,就只能这样,直到一方彻底耗尽,或者……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什么是“人”,什么是“猫”,最终或许连自我意识都湮灭在无尽的混乱和痛苦中。
沈青梧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什么,想再次乞求,想再次许诺任何代价,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里烧灼般的疼痛。
阿贡公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因为他的话语,而迅速地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近乎死寂的绝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里那个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小布袋,向前递了递,递到了门槛边缘,离沈青梧跪着的地方,只有咫尺之遥。
“这个,你拿着。”阿贡公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诀别的意味,“里面是三样东西,分开用,别混了。白色的粉末,是‘定魂散’,比猫薄荷强些,但也霸道,非到它(他)魂魄躁动不安、濒临溃散时,不要用,指甲盖大小,混在水里给它闻,不能喝。黑色的丸子,是‘吊命丹’,用百年老山参和一些极阳的草药炼的,若它(他)气息将绝,体温尽失,可化开半丸,强行灌下去,或许能吊住一口气,但此丹性烈,用后必有反噬,轻则数日昏沉,重则损伤根本。最后那根红绳……贴身戴着,或许能稍微隔绝一些对‘它’不利的阴湿秽气,但作用微乎其微。”
沈青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小布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因为僵硬和冰冷,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够到那个布袋,将它紧紧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硌着她冻伤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
“拿上东西,走吧。”阿贡公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回你们来的地方去。好好照顾他,让他最后的日子,少些痛苦。别再来了。我这里,没有你要的‘解’法。强求,只会让你们……走得更快,更痛苦。”
说完,他不再看沈青梧,也不再看那个布袋,缓缓地转过身,佝偻着背,重新走向屋内那张竹椅。他的背影,在渐渐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小,也格外决绝。
门,依旧虚掩着。但沈青梧知道,那扇“门”,对她,对他们,已经彻底关闭了。
最后的希望,被这近乎“最后通牒”般的话语,和这袋不知是“慈悲”还是“怜悯”的药物,彻底掐灭。手中攥着的布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三天。她的“长跪”与“苦求”,换来的,不是“办法”,不是“希望”,只是一袋“临终关怀”的药物,和一句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走吧”。
怀里的橘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最终的、沉重的绝望。它被包裹在外套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最后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连那微弱的呼吸,都仿佛彻底停止了。
沈青梧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毫无生息的、被她的外套包裹的轮廓,又看看手中那个黑色的小布袋。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