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越来越明亮的日光中彻底消散,露出苗寨古朴的轮廓和远处苍翠的群山。但山间的寒气,并未随着天色放亮而减弱,反而因为一夜的雨水蒸发,空气变得更加清冽湿冷,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凉。
沈青梧依旧跪在青石台阶上,姿势因为长时间的僵持和寒冷,已经有些变形,脊背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双臂紧紧环抱着怀里的橘猫(陈信宏)。一夜的雨水和湿气,让她身上的衣物几乎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沉重的铠甲。寒气丝丝缕缕地从地面、从湿透的裤腿、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身体,让她不受控制地、持续地、微微地颤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泪水、疲惫和固执,而显得异常亮,也异常空洞。
但她此刻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寒冷和痛苦。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那个微微颤抖的、毛茸茸的身体上。
橘猫蜷缩在她怀里,被她用双臂尽可能地包裹着,试图用自己的所剩无几的体温为它遮挡风寒。但它显然还是冷。湿漉漉的暖金色毛发虽然被她的体温和怀抱焐得半干,但贴在身上,依旧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寒意。它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甚至比沈青梧颤抖得还要明显一些。喉咙里不再有咕噜声,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声,显得有些急促。那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因为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而有些涣散,只是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沈青梧的下巴,仿佛那是她在这无边寒冷和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看着它这副模样,沈青梧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它的身体本就特殊,状态极不稳定,昨夜陪着她淋雨长跪,已经是巨大的消耗。现在,这持续不断的湿冷,对它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
阿贡公给的药汤,那点暖意早已散尽。她自己的体温,也在寒气的侵蚀下,迅速流失。她还能撑多久,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绝不能,让阿信继续这样冻着。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在她冻僵的脑海里浮现。
她身上,还穿着一件不算太厚、但至少是干燥的、带着她些许体温的——外套。那是她为了应付山区早晚温差,在车里准备的,一件浅灰色的、带抓绒内衬的薄款冲锋衣。昨夜下车匆忙,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件外套一直放在旁边的运输箱旁边,没有被雨水完全打湿,只是外层有些潮。
她的身体冻僵了没关系,她的膝盖跪碎了也没关系。但阿信,不能再受冻了。
几乎没有犹豫,沈青梧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挪动自己僵硬的手臂。动作极其缓慢,关节因为寒冷和长时间固定姿势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一点一点地,极其困难地,将自己环抱着橘猫的右臂,从它身下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惊动了怀里的橘猫。它似乎想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询问的咕噜,但身体太冷太疲惫,只是动了动脑袋。
“别动……阿信,马上就好……”沈青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用腾出来的、颤抖得厉害的右手,伸向自己身体的左侧,去够那件放在运输箱旁边的、半湿的外套。
手指冻得麻木,几乎不听使唤。她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抓住那件外套冰凉的、带着潮气的布料。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拽,将外套扯了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因为失去她手臂环绕而显得更加瑟缩的橘猫,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不再犹豫,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艰难地、笨拙地,将那件还带着一丝她体温余韵的、相对干燥的外套展开,然后,小心翼翼、又异常轻柔地,将橘猫整个儿,连头带尾,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只露出它小小的、湿漉漉的鼻子,和那双依旧半睁着的、琥珀色的眼睛。
外套的抓绒内衬,带着她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橘猫冰冷颤抖的身体。它似乎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带着舒适和满足的咕噜。它甚至下意识地,在外套温暖的包裹里,轻轻蹭了蹭,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努力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温暖。
沈青梧看着它被裹在外套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冻得发紫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然后,她重新垂下头,用自己已经彻底冰冷、失去外套后更加单薄的身体,紧紧靠着、护着怀里那团被外套包裹的暖金色。她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橘猫露在外套外面的、毛茸茸的头顶。它的毛发还有些潮湿,带着山间清冽的气息,和她自己眼泪的咸涩。
很冷。没有了外套的遮蔽,湿透的单衣瞬间将更深重的寒意传递到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膝盖处的刺痛,因为身体的颤抖而变得更加尖锐。但她抱着橘猫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她淋雨受冻,没关系。她跪到地老天荒,也没关系。只要阿信能暖和一些,能稍微舒服一点,哪怕只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她都愿意。
橘猫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献祭般的守护。它被包裹在外套里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心疼和焦急的呜咽。它想从外套里钻出来,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她,但沈青梧的手臂,和包裹着它的外套,形成了一个温柔却异常坚固的牢笼,将它牢牢地护在中心,也隔开了外界的寒冷。
“别动……阿信……暖和了就好……我没事……”沈青梧用气声,断断续续地、颤抖着安抚它,脸颊贴着它潮湿的头顶,试图传递一点点虚假的“安稳”。
木屋内,阿贡公不知何时,又卷好了一支土烟。但他没有点燃,只是将那支烟拿在手里,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烟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
这一次,他看的,是那个用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怀里的猫,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年轻女孩。看她用几乎冻僵的身体,为怀中的生命筑起一道单薄却异常决绝的屏障。看她眼中那份,即使濒临崩溃、也依旧不曾熄灭的、近乎燃烧生命般的守护之光。
老人清亮的眼睛,在昏沉的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那里面,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深潭般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门外那一幕无声的、近乎惨烈的守护,轻轻触动,漾开了一圈几不可查的涟漪。
山风,再次吹过。带着更深的寒意,和远方山林苏醒的气息。
沈青梧紧紧抱着怀里那团唯一的温暖,身体在寒风中剧烈颤抖,意识因为寒冷、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倒下。没有松开抱着橘猫的手。
只要怀里的温度还在,只要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只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愿意望着她……她就能撑下去。哪怕,是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最后一丝力气,去换。
这场以生命和尊严为赌注的、漫长而无望的“苦求”,在晨光与寒风中,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我献祭的方式,无声地、惨烈地,继续着。而那座古老木屋的门槛,仿佛成了生与死、希望与绝望、冷酷与守护之间,一道沉默而森严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