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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恳求、焦躁与不分离的“猫”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天光,在那碗苦涩药汤带来的微弱暖意和沈青梧固执的沉默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撕开了浓黑夜幕的一角。深灰褪去,染上鱼肚白,最后化为一片清冷而充满湿气的灰蓝色晨光,笼罩了寂静的苗寨和那棵巨大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枫香古树。

沈青梧依旧跪在木屋前的青石台阶上,姿势几乎和昨夜一模一样。一夜的寒雨和长跪,让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膝盖处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麻木。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和门内垂落的、静默的布帘,里面是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光芒。

橘猫(陈信宏)一直紧挨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抵挡了部分夜风和湿气,但也因此,它暖金色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狼狈不堪。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深沉的疲惫和浓烈的心疼,从昨夜起,那低沉的咕噜声就几乎没有停过,像一首无声的、充满焦虑的哀歌。

当晨光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彼此脸上清晰的倦容和狼狈时,沈青梧终于动了动僵硬如锈的脖颈,缓缓低下头,看向身旁的橘猫。

它的状态,显然也很不好。长时间的湿冷环境,对任何动物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更何况是它(他)这样本就“魂寄”不稳、状态诡异的身体。它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更浅,更急促一些,身体也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清亮,但里面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已经浓得化不开。

沈青梧的心,狠狠一抽。阿贡公的“判决”带来的绝望,和自己长跪苦求的决心,都无法掩盖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阿信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她可以为了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在这里跪到地老天荒,跪到油尽灯枯。但他不能。他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这样陪着她淋雨受冻,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念头,伴随着巨大的痛楚和不舍,在她心中艰难成形。

她再次抬起头,望向木屋内。阿贡公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那张竹椅上,就着晨光,慢慢地卷着一支土烟,对门外的一切,仿佛视若无睹。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冻僵的喉咙发出嘶哑干裂的声音:

“阿贡公……”

老人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阿贡公……”沈青梧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但语气异常清晰坚定,“求您……让我这猫,进屋去……它身体不好,受不得寒湿。求您……让它待在屋里,暖和的地方,给它一口水喝……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进去打扰您。只求您,让它进去……行吗?”

她说着,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请求将橘猫与她分开。即使只是暂时的,即使只是隔着一道门槛,也让她心如刀割。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陪她一起受苦,一起垮掉。

橘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喉咙里的咕噜声骤然停止。它用爪子,急切地、用力地扒拉沈青梧跪在地上的膝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带着抗议和焦急的“喵呜!”,眼神里是清晰的、毫不妥协的“不”!

它不要进去!它要陪着她!她去哪,它去哪!

沈青梧被它扒拉得身体一晃,膝盖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她低下头,看着它焦躁不安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想抚摸它,安抚它,手指却冻得僵硬不听使唤。

“阿信,听话……进去,里面暖和……你身体受不了了……”她语无伦次地哄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橘猫却更加激动了。它不再扒拉她,而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木屋,对着外面清冷的晨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近乎凄厉的、带着浓浓委屈和抗议的嚎叫:“喵——嗷——!!”

那叫声,完全不似平时满足时的咕噜,也不像痛苦时的呜咽,而是一种充满了动物本能、却又奇异地混杂了人类般深刻情感的、近乎绝望的嘶喊。在寂静的晨雾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树上栖息的山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叫完之后,它开始在沈青梧身边焦躁地转圈,尾巴高高竖起,毛发因为激动而微微炸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是翻滚的、沈青梧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愤怒,委屈,恐惧,还有深切的、绝不分离的执拗。它甚至试图用嘴巴去叼沈青梧湿透的衣角,想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带着哭音的呜咽。

“阿信!阿信!你别这样……”沈青梧被它激烈的反应吓到了,也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想抱住它,安抚它,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伸着手,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橘猫见她不动,更加焦躁。它不再试图拖她,而是开始做出更让人心惊的举动——它猛地冲向旁边湿滑的青石台阶边缘,那里下面就是陡峭的山坡!它作势要往下跳!

“阿信!不要!”沈青梧魂飞魄散,嘶声尖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的橘猫死死抱住,紧紧搂在怀里,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它湿漉漉的、冰冷颤抖的毛发上。

橘猫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爪子无意识地在她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和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是近乎崩溃的、混合了恐惧、痛苦和一种“你若敢丢下我,我就……”的决绝。

沈青梧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她终于明白,对橘猫(陈信宏)来说,此刻最深的恐惧,或许不是身体的痛苦,不是“变不回去”的绝望,而是被她“遗弃”,被她以“为你好”的名义,推开,独自留在“安全”的地方,而她却去面对未知的、可能更加残酷的命运。

它(他)宁愿陪她一起跪在冰冷的雨夜里,一起承受寒湿的痛苦,一起面对可能毫无结果的等待,也绝不要被“保护”起来,与她分离。这具猫的躯壳里,那个属于“陈信宏”的灵魂,即使在最深的痛苦和无力中,也依旧保持着那份骄傲,那份固执,和那份……与她共同承担一切的、近乎本能的、全然的依赖与不弃。

“对不起……对不起……阿信,我不说了,不让你进去了……”沈青梧紧紧抱着怀里依旧在微微颤抖、但挣扎渐弱的橘猫,将脸深深埋进它冰冷潮湿的颈窝,泣不成声,“我们一起……我们一起等……一起……死也在一起……”

橘猫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低沉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心满意足的咕噜。它不再挣扎,只是将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她怀里,用力地蹭了蹭,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气息、和那份绝不分离的“誓言”,都烙印在她心上。

木屋内,阿贡公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烟卷。他依旧坐在竹椅上,清亮的眼睛,透过虚掩的木门,静静地望着门外台阶上,那在晨光中相拥哭泣、狼狈不堪、却又仿佛浑然一体、任何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的一人一猫。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拿着烟卷的、枯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山间的晨雾,在渐渐升起的日光中,缓慢地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门外那场无声的、以生命和执念为赌注的“长跪”与“苦求”,在经历了分离的恐惧和重新确认的、更加紧密的联结后,继续着。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了“为你好”的推拒,只剩下最原始的、也是最坚固的约定——同进,同退,同生,同“求”。

无论前路是更加渺茫的希望,还是彻底降临的绝望,至少,他们不再让彼此,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