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贡公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留下的一室寂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木屋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山风拂过古老枫香树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沈青梧瘫坐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阿贡公最后那番近乎“判决”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狠狠刺穿了她连日来奔波积累的所有疲惫和伪装,将内里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扎得鲜血淋漓,彻底冻结。绝望,如同窗外迅速降临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幕,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跨越了千山万水,忍受了无数提心吊胆的日夜,赌上了一切,才来到这里,才找到这个可能“懂”的人。怎么能就这样,带着一句“回去吧,这是命”,就放弃?怎么能接受他余生就困在这具毛茸茸的躯壳里,承受着无声的煎熬,最终或许连“陈信宏”的记忆和意识都彻底磨灭?
不。她绝不接受。
阿贡公说他没办法。但她不信。那双清亮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番对“魂寄”、“错身”精准的描述,甚至提到了“猫薄荷定魂”、“水属阴通幽冥”……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一定有办法,只是那办法或许太过凶险,代价太大,或者……他根本不愿沾染这等麻烦的“缘劫”。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存在的方法,她也要知道。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弃。
一个念头,如同在绝望灰烬中顽强燃起的、微弱的火星,在她冰冷的心脏深处,重新亮起——等。求。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用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去赌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橘猫(陈信宏)似乎感觉到了她身上重新燃起的那股执拗的、近乎偏执的气息,它不再用脑袋蹭她,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深地望着她,里面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不赞同,或许还有一丝被她的固执所撼动的、深藏的悸动。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像是在叹息。
沈青梧缓缓地,撑着僵硬麻木的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有去拿那个运输箱,甚至没有再看布帘的方向一眼。只是走到木屋门口,在门槛外的青石台阶上,面对着屋内阿贡公消失的方向,直挺挺地,再次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沉默的、却异常清晰的姿态——她在等。她在求。不求到那一线可能的“办法”,她不起身。
橘猫跟了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用身体紧贴着她跪着的、微微颤抖的腿,传递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屋内昏黄的灯光,眼神沉静,不再有催促或不安。
木屋里,布帘后,没有任何动静。阿贡公仿佛已经沉睡,或者根本无视了门外这固执的、无声的“长跪”。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寨。远处的吊脚楼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犬吠,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山里的夜,寒气很重,湿气也重。很快,细密的、冰凉的夜雨,毫无预兆地飘洒下来,悄无声息地浸湿了青石台阶,也打湿了沈青梧单薄的衣衫和头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滑落,混合着眼角再次涌出的、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骨头缝里,让她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木。
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和夜色浸透的、沉默的雕塑。
橘猫也被雨水打湿了毛发,但它没有躲闪,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安抚和担忧意味的咕噜,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驱散她身上刺骨的寒意。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和冰雨的冲刷中,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
木屋里,油灯的光芒,始终未曾移动,也未曾熄灭。布帘后,依旧一片寂静。
沈青梧的意识,因为寒冷、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光影晃动,耳边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着那个跪姿。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无声地重复着:
“求您,阿贡公。告诉我办法。任何办法。求您……”
不知过了多久,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山风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沈青梧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冰冷,到麻木,最后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还在固执地、一下下地跳动着,证明她还“在”,还在“等”。
橘猫的状态,似乎也有些不好。它不再发出咕噜,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她腿边,身体因为寒冷和湿气而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里面是深重的疲惫和对她的担忧。
就在沈青梧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就这样跪到天亮,跪到失去意识时,木屋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布帘被轻轻掀开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阿贡公那佝偻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布帘前。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微微的热气。昏黄的灯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外台阶上,那几乎与夜色和雨水融为一体的、僵硬跪着的一人一猫。目光在沈青梧惨白如纸、被雨水浸透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旁边那只同样湿漉漉、却依旧紧挨着她的暖金色大猫身上。
老人清亮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深沉的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澜。
他端着碗,慢慢走到门口,在门槛内停下。没有看沈青梧,只是将手里的粗陶碗,轻轻放在了门槛内的地上。碗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淡淡草药苦香的液体。
然后,阿贡公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仿佛也被这寒夜湿气浸润:
“喝了它。驱寒。”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重新走回布帘后。这一次,布帘没有再合拢,只是静静地垂着,露出后面小间里,一点更加微弱的、仿佛长明灯般的光晕。
沈青梧僵硬的意识,因为阿贡公的突然出现和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门槛内那碗深褐色的药汤,又看向布帘后那点微弱的光。
阿贡公没有说“有办法”,甚至没有让她起来。他只是给了她一碗驱寒的药。
但这碗药,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没有彻底拒绝,或许……还留有转圜余地的信号。
沈青梧的心脏,因为这微小的信号,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冰冷麻木的四肢,似乎也重新有了一点知觉。她颤抖着,伸出几乎冻僵的手,去端那只粗陶碗。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几乎冻结的心脏。
橘猫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那碗药,又看看沈青梧,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询问的咕噜。
沈青梧双手捧着碗,碗很烫,烫得她生疼,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踏实。她低下头,就着碗沿,小口小口地,将温热的、带着浓浓苦味的药汤喝了下去。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流,也让她麻木的感官,一点点苏醒。
一碗药喝完,身体里那刺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
她放下碗,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药渍,然后,重新挺直了脊背,再次低下头,恢复了那个沉默跪求的姿态。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那点几乎熄灭的执念火星,因为这一碗药汤的暖意和阿贡公那并未彻底关闭的“门”,而重新变得明亮,变得更加坚定。
一夜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她等得起。只要,那布帘后的光,还没有彻底熄灭。只要,阿贡公没有再次说出那句“回去吧”。
夜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介于墨黑与深灰之间的、黎明前最深的颜色。
长夜将尽。而她的“长跪”与“苦求”,才刚刚开始。这场以最笨拙、最执拗的方式,赌上一切耐心和尊严,只为换取一个可能“办法”的无声对峙,在这座深山苗寨的古老木屋前,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