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贡公那句“不简单”,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青梧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激起了剧烈的、近乎轰鸣的回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谨慎,在这位深山老“鬼师”那双仿佛能洞穿岁月迷雾的清亮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他看出来了。即便她什么也没说,即便橘猫(陈信宏)只是一只“猫”的形态,安静地蹲在那里,阿贡公依然一眼就看出了“不简单”。这或许意味着,他确实见过类似的情形,或者,他能感知到那寻常躯壳之下,不寻常的灵魂波动。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同时攫住了沈青梧。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连日来的奔波、焦虑、提心吊胆,和此刻在真正“知情者”面前的暴露,让她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太多,几乎是凭着本能,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阿贡公面前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
“阿贡公!”她抬起头,泪如雨下,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破碎不堪,“求求您!救救他!他不是猫!他是人!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白天还好,晚上……晚上再也变不回去了!他很难受,很痛苦……我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您,只要能救他,让他变回来,或者……或者只要能让他不那么痛苦,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任何代价都行!”
她语无伦次,涕泪交加,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泪水混合着长途跋涉的灰尘,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她像一个走到绝路的信徒,对着唯一可能的神明,献上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最彻底的乞求。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和她额头一次次磕在地板上的、沉闷的撞击声。橘猫似乎被她的举动惊到了,猛地从运输箱里完全跳了出来,跑到她身边,焦急地用爪子扒拉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担忧的咕噜,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清晰的心痛和不赞同。它想阻止她,想让她起来,但它无法开口。
阿贡公依旧坐在竹椅上,身形佝偻,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布满岁月刻痕的山岩。他看着跪在地上、近乎崩溃的沈青梧,看着她旁边那只急切不安、眼神灵动的橘猫,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被打动的动容。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无数悲欢离合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阻止沈青梧的叩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任由她将自己的额头磕得通红,任由那绝望的哭诉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
直到沈青梧哭得声音嘶哑,几乎要脱力,额头也传来阵阵刺痛,阿贡公才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青梧的动作僵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老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孤注一掷的乞求。
阿贡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旁边正焦急地用脑袋蹭着她手臂的橘猫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沈青梧,声音依旧沙哑缓慢,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姑娘,你起来。地上凉。”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橘猫的用爪子推她和阿贡公平静目光的注视下,颤抖着,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因为刚才的跪拜和长途跋涉而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红肿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贡公,等待着他的“判决”。
阿贡公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他这样……多久了?”
“从……从完全变不回去开始,快一个月了。”沈青梧声音嘶哑地回答,“之前……还能在晚上变回来一段时间,但自从上次……受了点刺激,就再也没变过。”
阿贡公微微颔首,又问:“他变成这样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接触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沈青梧的呼吸一滞。她想起了那间诡异的、似乎记载了不祥咒语的酒店套房,想起了那本被陈信宏烧掉、却似乎已经“生效”的、写着“林氏子”诅咒的残破古书。但她不敢说得太具体,怕牵扯出陈信宏的真实身份,也怕暴露更多他们无法解释的细节。
“他……他以前身体就不太好,压力很大。可能……是累的,或者是……冲撞了什么。”她含糊地、小心翼翼地回答,“去过一些地方,但具体是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阿贡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含糊,只是又问:“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后来戴的,是原来就有的,或者……变成这样之后,才出现的,不寻常的印记、感觉?”
特别的东西?印记?沈青梧茫然地回想。陈信宏变成猫后,身上除了暖金色的毛发和那双异常清澈灵动的琥珀色眼睛,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感觉……就是对猫薄荷异常依赖,对水有本能的抗拒和恐惧,以及那被严格限制的、昼夜交替的变化规律。
“好像……没有特别的印记。”她迟疑地说,“就是……对一种叫猫薄荷的草,反应很大,能让他安静下来。还有……很怕水。以前,碰了水就会……很痛苦,强行变回去。但现在,好像连水也不能让他变了……”
阿贡公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山间的风声。
橘猫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扒拉沈青梧,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阿贡公,眼神深邃,里面是沈青梧无法完全解读的、属于“陈信宏”的沉静、等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沉重。
终于,阿贡公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老的、布满尘埃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姑娘,你遇到的这事,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苗家老话里,管这叫‘魂寄’、‘错身’。不是病,不是邪,是‘缘’,也是‘劫’。是生魂与异类的躯壳,因为某种强大的‘念’或者‘力’,强行捆在了一起,乱了阴阳,错了时序。”
“你说猫薄荷能安神,怕水……这都对得上。猫薄荷是阳草,有定魂之效,能暂时稳住他生魂在人世猫身的‘锚’。水属阴,尤其活水,能通幽冥,容易冲散那薄弱的‘锚’,引发魂魄动荡,强行归位人形或离体。但现在,连水也冲不散了……”阿贡公顿了顿,清亮的眼睛看向橘猫,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说明那‘捆’住他生魂的‘力’,或者他自身生魂的‘念’,已经太强,太深,与这猫身结合得太紧密,单靠外物刺激,怕是难以撼动了。”
沈青梧的心,随着阿贡公的话,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魂寄”、“错身”、“缘劫”、“难以撼动”……这些词,每一个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希望。
“那……那还有办法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再次涌了上来,“阿贡公,求您指条明路!任何办法,再难,再危险,我都愿意试!只要有一线希望!”
阿贡公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只安静得异常的橘猫,缓缓地摇了摇头。
“办法……有,也没用。”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这等‘魂寄错身’,想要解开,无非两条路。一是找到当初导致此事的‘缘起之物’或‘施力之人’,从根源上斩断那‘捆缚’的‘力’。二是,以更强、更‘正’的‘灵’或‘仪式’,强行将他的生魂从猫身中‘拔’出来,再寻一具合适的、干净的躯壳,人或刚死未久的尸身‘安放’回去。但这两条路……”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梧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第一条,你们连‘缘起’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去找?第二条,‘拔魂’之术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连这猫身里的残魂也保不住。而且,就算侥幸‘拔’了出来,合适的、干净的、愿意接纳的生人躯壳,哪里去寻?用刚死之人的尸身,那是邪术,有违天和,即便成功,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后患无穷。至于说减轻痛苦,或者延长他作为‘人’的时间……”
阿贡公的目光,再次落在橘猫身上,眼神复杂。“他现在这样,看似是猫,实则生魂被困,日夜感受着‘非我’的躯壳束缚和阴阳颠倒之苦,其苦楚,非外人能想象。你说的‘变不回去’,或许……反而是一种‘保护’。生魂太过虚弱,或者与猫身结合过深,强行变化,可能会彻底崩散。维持现状,至少……‘存在’着。”
“至于延长‘人’的时间……若他生魂能强一些,或许在特定时辰,比如月圆阴气最盛,或日出阳气初生时,借助某些外物,比如更强的定魂香,或者……某些特殊的、蕴含‘生气’的古老物件,能短暂地、勉强地显露出人形片刻。但也只是片刻,而且消耗巨大,对他生魂损伤更重,是饮鸩止渴。”
沈青梧听着,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一点点凉透了。两条路,一条渺茫未知,一条凶险绝伦,甚至可能比现状更糟。而现状,是生魂日夜煎熬,被困兽笼。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
“所以,姑娘,”阿贡公最后看着她,声音里是历经沧桑的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回去吧。好好待他,尽量让他舒服些。猫薄荷可以用,但不要过量。别再去想‘变回去’的事,也别再去碰那些可能刺激到他的东西。或许……等他自己生魂的力量,在漫长的时光中,自然增强,或者与猫身彻底融合,忘了前尘,习惯了‘猫’的存在方式,痛苦才会少一些。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不……不要……”沈青梧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找回了一丝声音,那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叶,“我不要他忘了……我不要他就这样……当一辈子猫……阿贡公,求求您,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的命,我的魂魄,什么都行!只要能换他回来!”
她再次跪下,这次,是匍匐在地,双手紧紧抓住阿贡公满是补丁的裤脚,像个最虔诚也最绝望的信徒,献祭上自己的一切。
橘猫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急切的低鸣,用力用脑袋去顶她,想将她拉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清晰的心痛、焦急,和一丝深沉的、仿佛在说“别这样,不值得”的哀恸。
阿贡公低头,看着脚下这个为了所爱之人,甘愿燃烧自己一切的女孩,又看看旁边那只明明承受着最深痛苦、却还在努力安抚她的、不寻常的“猫”,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悲悯的波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姑娘,你的‘命’和‘魂’,救不了他。这世间,有些‘缘劫’,是命定的纠缠,外力难解。强求,只会带来更大的不幸。”他弯下腰,用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沈青梧颤抖的肩膀,又摸了摸橘猫毛茸茸的脑袋。
“回去吧。天晚了,山路不好走。记住我的话。好好待他,也……好好待你自己。”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了屋内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的姿态。
沈青梧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消失在布帘后的、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湮灭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眼泪,似乎都流干了。
橘猫用脑袋用力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咕噜,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在听到那残酷“判决”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近乎认命的苍凉。
木屋外,山风呼啸,夜色如墨。
他们的豪赌,似乎输得彻底。而前方,只剩下带着这“命定”的绝望,和一只再也变不回去的猫,返回那间凝固的公寓,或者,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群山中,彻底迷失。
代价,她愿意付。可这世间,有些事,连付出代价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