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来自《南荒异物志补遗》的残破记载,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沈青梧几近枯竭的心湖中,激起了最后、也是最汹涌的波澜。虽然关键信息被虫蛀吞噬,但“魂寄狸身”、“月华涤荡”、“重聚人形”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进了她的意识,再也无法抹去。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迅速缠绕了她所有的思考——
苗疆。西南。那些传说中充满了神秘巫蛊、古老祭祀、人神杂处的深山密林。
古籍中提及的那个“有巫,善饲狸”的地方,虽地名漫漶,但“南荒”二字,以及其中描述的“山灵”、“禁地”、“巫”等意象,无不指向那片自古以来便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土地。如果世上真有可能存在理解、甚至解决“魂寄”、“变形”这类诡谲现象的人或方法,那么,最大的可能,就隐藏在那些人迹罕至、传承着古老巫傩文化的苗疆侗寨、滇黔秘境之中。
继续困守在这间凝固的公寓里,对着故纸堆进行徒劳的“隔空求索”,无异于坐以待毙。橘猫(陈信宏)的“变化停滞”状态,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剧着她内心的恐慌。她不能等,也等不起了。她必须行动,必须走出去,去往那片可能隐藏着唯一希望的土地。
这个决定疯狂、冒险,几乎等同于一场以他们两人命运为赌注的豪赌。但沈青梧已经别无选择。这是她在绝望深渊边缘,能看到的唯一一条,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荆棘密布的小径。
值得庆幸的是,五月天目前似乎正处于一个相对空闲的休整期。沈青梧从陈信宏之前零星的提及、以及偶尔刷到的娱乐新闻片段中了解到,乐队在结束了上一轮密集的巡演和专辑宣传后,公司给了成员们一段不短的假期,用于休息、创作和私人生活。怪兽、玛莎他们虽然担忧陈信宏的“闭关”,但在之前的“短信外交”和“游戏隐身”事件后,似乎也暂时接受了“他需要独处静养、搞创作”的说法,没有进一步的、紧迫的集体行程或必须露面的工作安排。
这给了沈青梧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一个或许足够她带着橘猫,远赴苗疆,进行一场秘密探寻的窗口。尽管这个窗口随时可能因为乐队的任何新计划、或者成员们日益加深的疑虑而关闭,但此刻,她必须抓住。
决心已下,便是紧锣密鼓、却又必须万分小心的准备。
首先是目的地。她根据那份残破记载透露出的“西南”、“山灵”、“巫”等信息,再结合自己查阅的其他关于苗疆巫蛊、傩戏、民间异闻的零散资料,初步将范围锁定在云南、贵州、湘西这三个苗族、土家族等少数民族聚居,且神秘传说最为丰富的区域。她没有具体的目标地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往深山里去,往那些尚未被过度开发、依然保留着古老习俗和可能存在的、真正“巫”的传承的村寨里去。
行程规划成了最大的难题。她不可能带着一只猫,尤其是状态不稳定的橘猫像普通游客一样搭乘公共交通、入住酒店。任何需要身份登记、安检、或者人多眼杂的环节,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风险。自驾,成了唯一可能的选择。
沈青梧虽没有车,但她有驾照,她很快想到了办法——租车。用她自己的证件,租一辆性能可靠、内部空间相对宽敞的SUV。她仔细研究了租车公司的条款,选择了可以异地还车、且对宠物相对友好的公司,并预定了最高级别的保险,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是橘猫的“出行装备”升级。普通的宠物航空箱在长途颠簸和可能需要的长时间留置车内时,显然不够。她定制了一个更大、更坚固、内部带有软垫、可固定水碗食盆、并设计了隐蔽通风和观察口的特制运输箱,伪装成一个带有透气孔的、稍大的摄影器材箱模样。箱内准备了充足的猫薄荷,用特殊缓释香囊装好、它惯用的垫子、玩具,以及林薇之前开的一些应急药物。
她自己则准备了简单的行李——便于活动的衣物、徒步鞋、大量的现金,避免某些偏远地区无法电子支付、备用电源、卫星电话、详细的离线地图、以及一个装满她认为可能有用的古籍复印件、民间传说摘要和她自己整理的问题清单的防水文件夹。
她不敢将真实目的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薇。只含糊地说,要带猫去西南地区散散心,顺便寻找一些写作灵感,归期不定。林薇虽然疑惑,但看她态度坚决,也只叮嘱了她注意安全,照顾好猫和自己,并塞给她一些宠物应急药品和驱虫剂。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沈青梧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开着地图和行程笔记,橘猫安静地趴在她腿边。她低头,看着它暖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映着微光,平静地望着她,仿佛知晓一切,也默许一切。
“阿信,”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要出趟远门。去西南,去山里。那里……可能藏着让你变回来的办法。路上可能会很辛苦,也有很多未知的危险。但我必须试一试。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如果害怕,或者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用爪子拍三下箱子,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好吗?”
橘猫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是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它没有点头,也没有发出咕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它伸出前爪,用那柔软的肉垫,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轻轻按在了沈青梧摊开在地图上的手背上。
一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像是在说:我明白。我跟你去。无论去哪。
沈青梧的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了它毛茸茸的爪子,紧紧攥在掌心。温暖,柔软,带着生命的脉搏。这就是她此刻拥有的全部,也是她必须拼尽一切去守护和争取的全部。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沈青梧将依旧沉睡的橘猫小心地抱进特制的运输箱,检查了所有物品,锁好公寓门。拖着行李,拎着沉重的“摄影箱”,走向楼下停车场那辆租来的、深灰色SUV。
引擎低沉地启动,车灯划破黎明前的薄雾。沈青梧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装载着她全部希望和恐惧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摊开的地图,和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指向西南群山的模糊箭头。
然后,她挂挡,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然后转向高速入口,朝着太阳升起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笼罩在传说与迷雾中的土地,疾驰而去。
公寓被留在身后,像一座被暂时遗弃的、安全的堡垒。前方,是数千公里的漫漫长路,是深不可测的群山密林,是吉凶未卜的探寻,和一场押上了他们两人全部命运的、最后的豪赌。
但沈青梧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很稳。眼神里,是连日来罕见的、混合了疲惫、恐惧,却也无比清晰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必须走下去。带着他,去寻找那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唯一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