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昼夜,无声的煎熬,将公寓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沈青梧是岛上唯一的、日渐枯萎的看守,而橘猫(陈信宏),则是岛上唯一的、沉默的囚徒与风景。她不敢离开,哪怕一步。恐惧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她牢牢拴在这方寸之地,也拴在那只或许再也无法变回“人”的暖金色大猫身边。
然而,看守的本能和那点残存的不甘,像地底深处未曾熄灭的余烬,依旧在微弱地燃烧。她不能就此认命,不能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眼睁睁看着“陈信宏”在猫的躯壳里沉默、磨损,最终或许真的彻底消散。即使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即使前路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也要抓住点什么,做点什么。为这令人窒息的、凝固的现状,寻找一丝哪怕理论上存在的、打破的可能。
图书馆、古籍部、甚至林薇的宠物店……这些曾经可能获取信息的地方,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禁区。她不能再带橘猫涉险,也绝不敢将它独自留下。那么,剩下的唯一途径,就是将“求索”本身,搬进这座孤岛。
她需要书籍,需要资料,需要那些可能记载着只言片语、荒诞不经却又不能放过的、关于“异常”、“变化”、“契约”、“破解”的古旧文字。但,她出不去。
于是,沈青梧开始了一场艰难的、“隔空”的文献求索。
她首先想到了母校图书馆的线上文献传递服务。这项服务原本主要面向校外研究人员或毕业生,提供部分馆藏书籍的章节复印或电子版传递,但通常有严格的申请条件和漫长的审核周期。沈青梧以“个人学术研究”为名,提交了申请,并附上了自己以前的学生证信息和一篇临时拼凑的关于“明清志怪小说中变形母题”的研究提纲。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祈祷着管理员的“通融”。
与此同时,她将目光投向了各大古籍数据库和网络旧书店。那些数据库通常价格不菲,且很多珍贵古籍的电子版并不对外开放。沈青梧咬咬牙,动用了一部分之前股票赚来的、本打算作为“应急储备金”的钱,购买了某个专业古籍数据库的短期会员。她像疯了一样,在浩如烟海的目录中,用“变化”、“人兽”、“异形”、“契约”、“昼夜”、“定魂”、“安神”、“阴阳”等关键词,进行着海量的、漫无目的的检索。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憔悴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布满血丝、却不肯放弃搜寻的眼睛。
网络旧书店是另一个希望渺茫但不得不试的渠道。她在那些售卖线装古籍、地方志、手抄本影印件的店铺里,一家家询问,用尽量学术化的语言,描述着自己需要的“研究方向”——涉及“非自然力导致的人体形态异常,且与特定时间规律相关联的古代记载或民间传说”。大多数店主要么表示没有,要么推荐一些常见的、她早已查阅过的《山海经》、《搜神记》之类。偶尔有一两家,会发来一些模糊的、语焉不详的书籍信息或残页照片,开价惊人。沈青梧会仔细甄别,只要觉得有一丝可能,便会不惜重金买下电子版或要求对方邮寄复印件。
几天后,母校图书馆的申请居然奇迹般地通过了。管理员回复邮件,表示可以有限度地提供她所列书单中部分书籍的指定章节复印服务,但需要她提供详细的页码范围,并且需要她自行支付复印和快递费用。沈青梧激动得手指发抖,立刻将自己早已列好的、在《养性延命录》之后可能相关的、十几本道家养生、方术、以及明清笔记小说的书名和页码范围发了过去。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等待数据库的检索结果,等待旧书店的回复,等待图书馆的复印件寄出。每一天,她都会无数次刷新邮箱,查看物流信息。每一次门铃响起,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心跳如鼓,先透过猫眼紧张地确认门外没有异常,才敢飞快地开门,接过东西,又迅速反锁。然后,她会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无论里面是几张模糊的复印纸,还是一本散发着霉味的旧书影印本,她都如获至宝,立刻扑到书桌前,戴上眼镜,开始逐字逐句地、贪婪地阅读、分析、摘抄。
客厅里,橘猫似乎理解她的忙碌和专注。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跳上书桌“监督”或捣乱,只是安静地趴在离她不远的沙发或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常常会久久地落在她伏案疾书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里面有关切,有疲惫,或许,也有一丝被她这份执着所触动的、深藏的微澜。偶尔,当她因为长时间阅读而颈椎酸痛,忍不住揉捏后颈时,它会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咕噜。
沈青梧会停下笔,低头看它,伸手摸摸它暖烘烘的脑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阿信,我很快就好了。” 然后,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那些晦涩难懂、真伪难辨的文字中去。
她找到的东西,大多令人失望。很多记载荒诞离奇,逻辑混乱,明显是古人牵强附会或文学想象。有些提到“变化”,但与“契约”、“诅咒”无关,更像是精怪幻化或药物致幻。有些提到“定神”、“安魂”,但方法无非是焚香、念咒、服用某些早已失传或明显有毒的“丹药”,毫无实操性。那些关于“阴阳调和”、“固本培元”的道家养生术,虽然思路与她之前的猜想隐隐相合,但具体方法要么玄之又玄,如“内视丹田”、“搬运周天”,要么需要特定的、早已绝迹的药材或极其严苛的修炼条件,如“子时面北采月华”、“三年辟谷”,对现状毫无帮助。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但每当她想要放弃,抬起头,看到沙发上那双静静望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时,那点不甘的余烬,又会微弱地燃起。她不能停。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这天下午,她终于收到了母校图书馆寄来的厚厚一摞复印资料。她急切地拆开,一份份翻阅。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直到她翻到最后几页,来自一本清代中期的、名为《南荒异物志补遗》的冷僻地方志残卷复印件。字迹潦草模糊,纸张脆黄,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里面记载了西南边陲某地的一个传闻:
「……其地有巫,善饲狸。所饲之狸,通体金毫,瞳如琥珀,性极灵慧,能解人语。然此狸有一异处,每至朔望子夜,必对月长嗥,体泛微光,形影模糊,似欲化人而不得,状极苦楚。询之巫,巫曰:‘此非寻常狸也,乃昔年一误入禁地、触犯山灵之樵子,被罚魂寄狸身,受月华涤荡之苦,期以九九之数,或可重聚人形,然需……’」
后面的字,恰好被虫蛀掉了一大块,只剩下几个零星的、难以辨认的偏旁部首。
沈青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金毫”、“琥珀瞳”、“朔望子夜”、“对月长嗥”、“形影模糊,似欲化人而不得”、“魂寄狸身”、“月华涤荡”、“重聚人形”……这些关键词,像一串散落的珍珠,被她颤抖的手指,急切地、试图串联起来!
虽然记载的是“狸”,不是家猫;是“月华”,不是“日光”或“昼夜”;是“朔望子夜”,不是每天的固定时辰;而且提到了“被罚”、“魂寄”、“九九之数”等带有明确“惩罚”和“期限”的设定,与陈信宏的情况并不完全吻合。但那种“非自愿变形”、“特定时间点异常”、“化人不得的痛苦”,以及最后那关键的、被虫蛀掉的、可能指向“破解之法”的“然需……”二字,都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中多日以来积郁的、近乎绝望的黑暗!
“魂寄狸身”、“月华涤荡”、“重聚人形”……难道,陈信宏的情况,并非简单的“诅咒”或“契约”,而是类似于这种“魂寄”的惩罚或意外?而“重聚人形”需要条件,那个被虫蛀掉的“然需……”,就是关键?!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抓起放大镜,凑到那被虫蛀的残缺处,试图辨认出哪怕一星半点的笔画。然而,虫蛀得太厉害,只剩下一点墨渍和纸张的纤维,根本无从辨认。
希望,如同昙花一现,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猝然断裂,落入更深的迷雾和遗憾之中。
沈青梧颓然放下放大镜,跌坐回椅子上,心脏因为剧烈的起伏和落差而隐隐作痛。她看着桌上那份残破的复印件,又看看沙发上正静静望着她的橘猫。那份古籍中描述的“对月长嗥,体泛微光,形影模糊,似欲化人而不得,状极苦楚”,仿佛幻化成了眼前这幅凝固的画面——一只安静的、再也无法“化人”的猫,和一个在无尽等待和徒劳搜寻中,逐渐被绝望吞噬的人。
但至少,这次,她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存在于古老记载中的、类似情况的“影子”。这至少证明,她寻找的方向,或许并非完全荒谬。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过,或存在着,某种超越常理的、与“魂寄”、“变形”相关的力量或现象。
这残破的一页,这被虫蛀掉的关键信息,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重新吊住了她即将彻底沉没的心。即使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即使希望依旧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但至少,她又有了一点点,继续在这孤岛般的公寓里,对着满桌故纸残影,进行这场无声而绝望的“隔空求索”的理由。
她将那份珍贵的残页复印件,小心翼翼地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重新坐直身体,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尚未看完的数据库检索结果,和邮箱里等待回复的旧书店咨询邮件。
寻找,还在继续。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在这片凝固的昼夜中,这场依靠着快递、网络和渺茫运气的、“隔空”文献求索,成了沈青梧对抗无边绝望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