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春鸢端着早膳过来时,推开门便愣住了。满地都是纸,一张一张散落着,有些被揉皱了,有些被洇湿了。叶限坐在案后,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整夜都没有合眼。
"世子爷……"春鸢的声音发颤。
叶限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他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胸口衣襟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春鸢眼眶一红,咬着唇道:"就带了奴婢和两个护卫。"
叶限闭了闭眼。他从案后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扶着桌沿稳住了。然后他走到书柜前,从暗格里取出那三枚梅花暗器和袖箭,仔细地揣进了怀里,又翻出一卷南边的舆图来,在桌面上铺开,弯着腰看了很久。
"把兵部的文书拿来。"他头也不抬地对门外的随从说。
随从应声去了。春鸢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世子爷,您还没用早膳……"
"不吃了。"叶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指尖停在一个地名上,顿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找了三天。
三天里他翻了所有的驿站记录,问遍了所有从江南回京的商队和行人,又动用了军中的人脉去查沿途关卡。可苏菀像是刻意隐去了行踪,从她寄出那封信之后,便再没有在任何驿站留下过记录。
第四日,南边军中来了急报,说边境有异动,将领需即刻启程。叶限捏着那封军报站在廊下,秋日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猎猎翻飞。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
他想起苏菀离开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很快的。"
她确实很快。她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出兵南下不完全是为了顾景朝——他要护送一批粮草去前线,那是军务,是职责,顾景朝恰好在那边没错,可那并不是他主动请缨的理由。她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话当面说给她听,她就已经写好和离书走了。
可她又走得很慢。慢到他翻遍驿站记录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像是故意要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限垂下眼,把军报折好收进袖中。他转身回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亲兵:"送去江南,沿途驿站都递一份,见到世子妃……见到苏二姑娘,务必交到她手上。"
亲兵领命去了。
第二日清晨,叶限点兵出征。他换了银甲,腰悬长剑,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世子府的匾额。门楣上还挂着白幡,是父亲丧期未过。门前空空荡荡的,没有来送行的人。
他想起成婚那日苏菀盖头下露出来的那截白皙的下颌,想起她坐在床沿上抬起头来看他那一瞬间,那双桃花眼里有碎碎的光。
他收回目光,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再说苏菀。
她离开客栈之后,一路往南走。没有回京,没有去寻任何亲戚,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她换了寻常布衣,摘了所有的首饰,连那枚旧玉佩也收进了包袱最底层。面纱依旧戴着,只露出眉眼,走在路上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子没有分别。
她去了许多地方。见过了江南的烟雨,见过了南边的青山,见过了村镇集市上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她坐在茶棚里听人说书,蹲在河边看妇人浣衣,在寺庙里替人抄了一整卷经书换一碗素面吃。
日子平淡而安静,没有叶限,没有京城,没有那些纷乱流言。可夜里躺下来的时候,她望着客栈斑驳的房梁,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想起他耳朵红了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想起他替她买桂花糕却从不承认是特意买的那个别扭劲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一回她路过一座小镇,正好遇上赶集。人群熙熙攘攘的,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小摊上挂着几只兔子灯。竹篾扎的,糊着红纸,和很多年前叶限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卖灯的老伯见她站了半天,笑眯眯地问:"姑娘,买一盏?"
苏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去,掏了几个铜板出来:"老伯,要一只。"
她拎着那只兔子灯回到客栈,挂在窗钩上。夜里点了蜡烛,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映在墙上摇摇晃晃。苏菀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那只灯,看着看着就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春鸢推门进来时吓了一跳,赶紧过去蹲在她面前:"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苏菀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没哭,只是鼻子有些发酸。她冲春鸢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觉得灯挺好看的。"
春鸢哪里看不出来她在逞强,眼眶也跟着红了,却不敢点破,只顺着她说:"嗯,好看,姑娘买的自然好看。"
苏菀又笑了笑,伸手把灯摘了下来,吹灭了蜡烛。
"睡吧。"她说。
她在那个小镇住了三天,走的那天把兔子灯留在了客栈的窗台上。
又走了几日,她在一座城外的茶棚歇脚时,听见旁边桌上有几个行商在说话。
"哎,你听说了没?安远侯世子前些日子打了胜仗,把南边那伙乱军收拾得干干净净。"
"哟,那可是大喜事。"
"不过听说世子爷受了点伤,不太严重,就是胳膊上挨了一箭。但话说回来,能打赢就是好样的。"
"可不是,年纪轻轻就挂了帅,往后前途无量啊。"
苏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受伤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碗沿,指尖用力到发白。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混着舌尖旧伤的隐隐作痛,又苦又涩。她垂下眼,把那碗茶慢慢放下了,站起身来付了钱,继续上路。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春鸢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咱们……要不要往北走?"
苏菀的脚步停了一停。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谷将熟的香气。她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往回走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他自己说了,他能料理好。"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春鸢跟在后头,看见自家姑娘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倔强地弹回来的小树。
可春鸢也看见了,苏菀攥着袖口的指节一直是白的,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