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苏菀那日刚从那隐世大夫的药庐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新抄的方子,风尘仆仆地走在青石板街上。春鸢从后面追上来,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都在发抖。
"姑娘……世子爷来信了。"
苏菀接过信,展开来。叶限的字迹端正如旧,可那笔锋比平日急促了些许,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落笔时手有些不稳。
他说父亲走了。
让她不必急着回来,他在,能料理好一切。
信很短,寥寥数行,末尾只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苏菀握着信纸站在街心,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她后背发烫,可她的指尖却一寸一寸凉下去。春鸢在旁边急得快要哭了,苏菀却把信纸慢慢折好收进袖中,抬起眼来,面上竟然很平静。
"去打听一下,看附近哪有快马。"她说。
然而终归是晚了。
等她备好行装准备启程时,江南驿站的茶寮里已经传遍了京城的消息。那些话像风一样刮过来,钻进耳朵里,怎么也挡不住。
"听说了没,安远侯世子出殡那日碰上了顾家那位顾大人,世子爷亲自勒马让了道呢。"
"可不是,满街的人都看着呢。白事碰上行人,哪有主家让路的道理?"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心里头装着谁,满京城谁不晓得?苏家那位二姑娘嫁进去,本就是强扭的瓜。"
"听说世子爷还主动跟顾大人说了话,问的是'你最近可好',那神情啊……哎。"
"还有更稀罕的呢。这回安远侯府要出兵平南边那桩乱子了,领兵的就是世子爷。你道他为什么主动请缨?"
"为什么?"
"为的顾大人也在南边呢。这叫什么?这叫放心不下,追过去照应呗。"
茶碗碰在桌面上脆生生地响,那些话夹在热气里飘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苏菀坐在隔壁桌上,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她脸上罩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低垂着眼皮盯着茶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舌尖传来一阵腥甜。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舌尖咬破了,满口的铁锈味,混着凉茶的苦,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根本不知道叶限要出兵。
他信里只字未提。
她想起那封短短的信,那几句"不必急着回来""我能料理好",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提到他要南下领兵。他把这件事瞒了她,瞒得干干净净。
苏菀攥着茶碗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后来她去了江南那座有名的禅寺。
那日下着小雨,她跪在佛前,蒲团上落了几滴雨水洇开的深色。旁边坐着一位老师太,阖着眼拨弄念珠,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施主心中困顿?"
苏菀沉默了很久,说:"我嫁了一个人,他不爱我。"
老师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和的,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拨了一颗念珠,声音苍老而宁静:"施主觉得这世上什么最要紧?"
苏菀想了很久,说:"他。"
老师太摇了摇头,又拨了一颗念珠:"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要紧的。你若觉得疼了、苦了、倦了,便及时抽身罢。执念越深,伤得越重。"
苏菀跪在佛前,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下一下地敲着石阶。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替她挡开的那些刁难,想起他买的桂花糕和簪子,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宫门时拇指蹭过她手背的触感,想起他抱着醉酒的她说"傻不傻"。
可是她也想起他失神的那一瞬,想起他主动让开的路,想起他出兵南下却一个字也没有告诉她。
她不知道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不知道他在那个和顾景朝同在一处的南方,心里装着的是她还是他。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他的妻子,名分上的、责任里的、摆在明面上的那个妻子。
苏菀缓缓站起身来,朝老师太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走进了雨里。
回到暂住的客栈,她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写得很细。她说衣裳收在哪只箱笼里,春夏的放在外层,裘袄压在底下要记得晒,不然会返潮。说她常戴的那些首饰归在哪一格妆奁里,那支东珠翡翠簪她留给他了,往后若有人喜欢便送人罢。说府里的管事个个都能干,账本她走之前已经理好了,都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说她院里那几盆兰花记得浇水,她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枯死。
写到最后,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很久。
墨汁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一小团的黑。
她重新蘸了墨,落笔。
"叶限,此生是我强求,怨不得你。往后你和顾景朝如何,与我无关了。祝你平安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和离书"三个字她写在最上面,字迹比旁的字都淡了些,像是落笔时犹豫过。
她封好信,交给驿站快马送回京城。
然后她除下面纱,洗了脸,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窗前看着江南的雨慢慢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瓦上,亮晶晶的。
苏菀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被攥了很久的地方,终于松开了一点点。
很疼,但也松了。
京城那边,信送到世子府的时候,叶限刚点完兵回来。
他拆开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看到衣裳在哪、首饰在哪、兰花要浇水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了。看到最后那几句祝他平安顺遂、早日得偿所愿的时候,他攥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到那三个字。
和离书。
纸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叶限站在书房中央,日头从窗外照进来,他整个人像被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的。过了很久,他才弯下腰去,把信纸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不信似的。
然后他抬手按住了胸口,弯着腰,额头抵在桌沿上。那只方才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认真看铁匣子里暗器的模样,想起她替他挡在母亲面前眼泛泪光的样子,想起她端来热茶搁在案角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想起她从宫门出来回握他手指那一下轻轻的力道。
想起他说的那句"对不住"。
他说的太多了。成婚那夜说了一次,她要去江南寻医又说了一次。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半句怨言,从来都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明媚张扬地在他面前把所有的苦都吞下去。
直到今日,她终于说了。
"和离书"。
叶限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整个人蜷得像一把折断的弓。有东西砸在桌面上,滴滴答答的,洇开了纸上最后那行字。
"祝你平安顺遂,早日得偿所愿。"
他哪里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