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苏菀便慢慢发现了叶限的秘密。
她原先只知道他喜欢在书房里待着,以为不过是看书习字,偶尔处理些公务。直到有一日她去送茶,推门时他正背对着门捣鼓什么,听见脚步声手忙脚乱地将一只小巧的铁匣子往案下藏。苏菀眼尖,早看见了那匣子侧边露出来的半截铜簧,心头一动,走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藏什么呢?"
叶限耳朵红了红,抿着唇不说话。苏菀也不逼他,就蹲在那儿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等。半晌,叶限叹了口气,把那铁匣子从案下拿了出来,搁在桌上解开给她看。
里头躺着三枚梅花形的暗器,薄如蝉翼,边缘淬着一层幽蓝的光。旁边还有一只袖箭,通体乌黑,箭身极短,箭尖寒芒凛凛。苏菀伸手想去拿,被叶限轻轻挡了一下:"淬了药,别碰。"
苏菀收回手,凑近了仔细端详,又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些的?"
叶限垂着眼将铁匣子合上,声音有些淡:"好几年前了。那时候……觉得总得有点自保的本事。"他顿了顿,"后来就慢慢琢磨上瘾了。"
他没有说好几年前是因为什么,苏菀却隐约猜到了。那时候叶限的父亲安远侯遭人弹劾,府里风声鹤唳了好一阵子,叶限成日阴沉着一张脸,她和顾景朝去找他玩他也只是坐在廊下发愣。后来过了那阵风头,他才慢慢恢复过来,可从此便多了个在书房里关着门不让人进的毛病。
原来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在弄这些东西了。
苏菀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那只铁匣子轻轻推回他面前,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或不安,只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那你教我认认。哪个最厉害?往后见了我也好躲远些。"
叶限怔了怔,抬眼看着她。苏菀正凑过来仔细端详那三枚梅花形的暗器,发梢擦过他的手腕,痒痒的。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来,抬起头冲他一笑:"算了,你也别教我认了,反正有你在,总不能拿这玩意儿打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随意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叶限握着铁匣子的手指紧了紧,垂着眼皮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苏菀便默认了叶限这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她不懂那些机关铁器,什么簧片什么机括她一窍不通,可她从不过问,也从不劝他别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叶限有时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她只在日落时端一盏热茶进去,搁在案角,轻声说一句"别熬太久"便退出来。有时他在院里试箭,射穿了七八个靶子,苏菀就搬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剥橘子看,他射中靶心了她就拍手叫好,射偏了她就叹口气说"这个不算,重来"。
叶限嘴上嫌她吵,可下一箭总比上一箭更准些。
后来有一回,安远侯夫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此事,把叶限叫去好一顿数落,说他堂堂世子成天捣鼓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传出去叫人笑话。苏菀得了信儿赶过去时,叶限正低头站在堂中不说话,安远侯夫人坐在上首气得直拍桌。
"娘,"苏菀走进去,笑盈盈地福了福身,"您别怪他,那暗器是我让世子做的。"
安远侯夫人一愣。
苏菀面不改色地说下去:"前些日子府里遭了贼,我吓得不行,就让世子给院里装些防身的东西。世子也是疼我,才亲自动手做的。您要怪就怪我吧,是媳妇胆小怕事,连累了世子。"她说着说着声音便软了下来,眼眶隐隐泛红,做足了受惊小媳妇的姿态。
安远侯夫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儿子,到底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两人走了。
出了正堂,苏菀立刻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朝叶限眨了眨眼。叶限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会编。"
"那可不。"苏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叫急中生智。"
叶限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入秋那日,安远侯在练武场上忽然栽倒,抬回府时已经不省人事。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脉案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只留下一句"底子虚耗太甚,且尽人事"便摇着头走了。
叶限守在父亲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苏菀把热茶端去,他搁在一旁凉透了也没喝一口;她把粥端去,他胡乱扒了两口便放下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加凌厉,眼底全是红血丝,却硬撑着不肯歇。
苏菀看着他的模样,急在心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端走凉透的茶盏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茶盏换了新的温茶搁回案上,轻轻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苏菀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了衣裳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满院萧瑟的秋色发了很久的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沙沙地响,月光清冷地铺在青石板砖上,映出一地碎银似的寒光。
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江南有位隐世的名医,专治疑难杂症,只是行踪不定,得亲自去寻。那时候她当故事听的,此刻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日一早,苏菀便去书房找了叶限。
叶限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坐在案后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她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又多了几分。他想扯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却实在笑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菀在他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我要下江南一趟。"
叶限的笔尖在纸上一顿,洇开一小团墨渍。他皱眉:"胡闹,你一个人去江南做什么?"
"寻医。"苏菀说,"我小时候听我娘提过,江南有位退了隐的老大夫,专治沉疴旧疾。我去找找看,万一寻着了呢。"
叶限放下笔站起身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行。江南路远,你一个女子独行,我不放心。"
"那我带春鸢,再带几个护卫。"
"那不是护卫的事。"叶限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焦灼也有自责,"爹的病……太医都没法子,你去江南大海捞针似的寻一个不知真假的隐世大夫,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是真的呢。"苏菀打断了他,抬着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叶限,万一真的能治好呢?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等着,我做不到。"
叶限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来拦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看着苏菀眼底那份倔强的、不肯退让的光,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拦她。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替他挡父母的责难,为他端一盏热茶,在他失神的时候安静地握一握他的手,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站在廊下陪他看了半夜的月亮。她从来不多问,从来不抱怨,把所有的心疼和在意都收进那副明艳张扬的笑容底下。
如今她说要替他下江南寻医,他有什么资格拦她?
叶限攥了攥拳,又慢慢松开了。他抬手,轻轻握住了苏菀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拢在掌心里,小小的,像一只终于落定了的雀鸟。
"菀菀。"他哑着嗓子叫她,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对不住。"
苏菀的眼睫颤了颤。
他说对不住。
这句话他成婚那夜说过一次,今日又说了。成婚那夜他说对不住,是因为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今日他说对不住,是因为她要去替他去涉险,而他拦不住她。
苏菀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有些紧。她仰起脸来朝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贯的明艳张扬,却也藏了一丝轻不可察的涩。
"你好好守着侯爷,等我回来。"她轻声说,"我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