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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限限负韶华

回府之后,日子便安静下来了。

苏菀原以为这桩婚事会让她处处难堪,可叶限偏偏是个周到人。每日晨起,春鸢端来的食盒里总有她爱吃的糕点,换着花样不重样。入夜他宿在书房,从不打扰她,却会在案头留一碟安神的蜜饯,附一张小笺写"早些歇息"。

三个字,笔迹端正。苏菀每回看了都收进妆奁底层,和那枚旧玉佩放在一处。

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日里打理中馈、见见府中管事,午后在园中喂鱼看花,傍晚偶尔和叶限一道用饭。他吃饭时话不多,却会把她够不着的菜转过去,会留意她茶水空了便替她添上。这些细微的、不动声色的好,像春雨一般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润得人心头发软,却又不敢真的松了劲儿去承接。

因为她知道,他对任何人都会这样好。

只是恰好娶了她而已。

这一日午后,苏菀正在暖阁里翻账本,春鸢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子,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门房送来的。"她把坛子搁在桌上,压低了声音,"说是……顾大人遣人送的。"

苏菀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青瓷坛子她认得,小时候在苏府,顾景朝每年入夏都会送一坛他们家厨子酿的梅子酒来。清冽酸甜,她爱喝,叶限也爱喝。那时候三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就着一坛梅子酒能消磨掉整个下午。

后来顾景朝搬出苏府自己立了门户,这个习惯却一直没断。

只是她如今嫁了人,这坛酒还该不该送,顾景朝还该不该收,原该是件需要掂量的事。可他仍旧送了,像是刻意维持着什么——又像是刻意宣告着什么。

苏菀盯着那只坛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坛沿,冰凉的釉面光滑如旧。

"收起来吧。"她说,语气平淡,"搁库房里。"

春鸢应了一声,抱起坛子要走,苏菀又叫住了她。

"等等。"

春鸢回头。

苏菀的指尖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想着什么。末了她摇摇头:"算了,拿过来吧,我尝尝。"

春鸢张了张嘴,到底没劝,把坛子又放了回去。

苏菀亲手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梅子香气便漫了出来,混着淡淡的酒味,酸酸甜甜的,一下子就把人拽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斟了一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一点没变。顾家的梅子酒酿法独特,他每年都亲自盯着,从不肯假手于人。

苏菀握着那只小小的酒盏,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那年夏天在葡萄架下,她喝得脸颊泛红,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叶限和顾景朝一人一边拽她起来。那时候叶限笑着骂她"小酒鬼",顾景朝没说话,却默默把她手里那坛快空的酒接过去,换了一盏温茶搁在她手边。

后来叶限指着顾景朝说:"你看他,闷葫芦一个,细心得跟个老妈子似的。"

顾景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管我。"

然后叶限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说顾景朝这个人真是无趣得有趣。

那时候多好啊。

三个人之间干干净净的,她喜欢叶限是她一个人的心事,叶限在意顾景朝是他一个人的秘密,顾景朝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喜欢和在意都藏在水面底下,水面上的三个人有说有笑,平静而美好。

现在水面破了。

她把酒盏放下,又倒了一盏,慢慢喝完了。梅子酒后劲大,她两盏下去脸颊已经泛了薄红,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愣。

春鸢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多嘴,只好悄悄去书房报信。

叶限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菀正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盏。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两颊红扑扑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似的,亮得有些不像话。

"你来啦。"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日软了三分,少了许多刻意张扬的劲儿,倒显出几分少女时的天真来,"梅子酒你要不要喝?顾景朝送来的。"

叶限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见桌上那只青瓷坛子,认出来了。他的目光在那坛酒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苏菀酡红的脸颊上。他皱了皱眉,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酒盏:"别喝了,你酒量浅。"

苏菀任由他把酒盏抽走,歪着头看他,忽然问:"叶限,你说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叶限的手微微一僵。

苏菀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说她醉了,顾不上注意。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他送酒来,是想看看我好不好?还是想看看你对我好不好?还是……他其实也舍不得,只是不愿意说?"

她说"舍不得"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怅惘。

叶限站在她面前,手里的酒盏握得有些紧。他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暗流涌动,却在片刻之后慢慢平复下来。他把酒盏放到一旁,俯下身,将苏菀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苏菀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叶限抱着她往外走,声音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醉了,去歇着。"

苏菀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叶限没听真切,只感觉到她的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

他脚步微微顿了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长睫毛微微颤动,眼角似乎有一点可疑的水光。叶限的喉结滚了滚,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将苏菀安置回卧房之后,叶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了,呼吸均匀,两颊还带着薄红,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叶限没有抽开。

他就在床边坐下来,由着她攥着那只袖子,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窗来落在青砖地上,粉白的一小片。叶限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又落在苏菀安静的睡颜上,最后落在她放在枕边的那只青瓷坛子上——春鸢不知什么时候还是把它端过来了。

他看着那只坛子,眼底有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苏菀额前散落的一绺碎发。

"傻不傻。"他低声说了句,不知是说她,还是说他自己。

那天夜里苏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枕边搁着一盏醒酒汤,还温着。她的袖口还残留着一点被攥过的褶皱。

她坐起身来,端起那盏醒酒汤慢慢喝了,觉得嘴里那点梅子酒的酸甜终于散了。

她摸了摸枕边,没摸着那只青瓷坛子。

她想,大概是春鸢又拿去库房了。

也好。

她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的绣纹发了会儿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她鬓边那支簪子上,东珠泛着莹润的柔光。

她把簪子取下来,握在掌心里。

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