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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限限负韶华

入了宫门,便是一重又一重的规矩。

苏菀跟在叶限身侧,步幅不大不小,姿态不高不低,嘴角含着得体的浅笑,像一株被妥帖安放在花盆里的名贵兰草。她今日戴了那支东珠翡翠簪,鬓边珠光流转,衬着藕荷色的衣裙,倒比平日那些浓艳打扮多了几分端庄。

皇后赐了茶,太后赏了如意,几位嫔妃也说了些客套话。苏菀一一接住,答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叶限站在她身旁,偶尔替她挡一挡过于刁钻的追问,偶尔在她话头将尽时不着痕迹地接过去,配合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直到她们转去御花园赏牡丹的时候,才碰上了硬茬子。

那是永宁郡主,太后的娘家侄孙女,素来与苏菀不对付。小时候在宫里宴席上,苏菀一首琵琶夺了头彩,把永宁郡主原本定了的才艺表演比得黯然失色,从那以后梁子便结下了。此刻永宁郡主倚在亭栏边,手里捏着柄团扇,斜眼上下打量着苏菀,笑吟吟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苏二姑娘么。哦,如今该叫世子妃了。"她扇子掩了掩唇,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瞧着端庄多了。就是不知道,这端庄是装出来的呢,还是当真是……沾了世子爷的光,被调教出来的?"

旁边几位贵女掩嘴轻笑起来,目光在苏菀和叶限之间扫来扫去。

苏菀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她正要开口,身旁的人却比她更快。

"郡主此言差矣。"叶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笑声。他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苏菀挡了挡,神情平静而客气,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内子自幼知礼守节,是苏太傅亲自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郡主若是对内子有何指教,不妨当着我的面直说,何必暗里藏针。"

他说"内子"两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

永宁郡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叶限会这样直接地驳回来。这位安远侯世子素来温文尔雅,从不与人起正面冲突,今日竟为了个新过门的媳妇这般不客气。她面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扯了扯嘴角:"世子多心了,本郡主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也得有个度。"叶限拱了拱手,语气依然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郡主见谅,内子身子弱,受不得这样的玩笑。我们先告辞了。"

他说罢,侧过身来,极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苏菀的手臂。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旁人轻慢的保护姿态。

苏菀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又被他那句"内子身子弱"逗得几乎要笑出来。她身子弱?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苏二姑娘能骑马能射箭,十三岁那年爬树救猫把裙子刮破了大半条,满不在乎地拎着猫跳下来拍拍灰就走,半点不见娇弱。

可叶限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郑重,像是真那么回事似的。

她垂下眼,藏住眼底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然而那点柔软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他们转过假山的时候,迎面遇见了顾景朝。

顾景朝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官袍,腰悬白玉佩,清瘦挺拔地立在花径尽头。他似乎正与人说话,侧脸对着这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触及来人的那一刻微微顿了顿。

他的视线掠过叶限,落在苏菀身上,又很快移开。

"世子,世子妃。"他拱手行礼,声音清冽如泉水,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臣子对侯府世子的礼数。

叶限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苏菀正挽着他的手臂,甚至觉察不出来。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目光落在顾景朝身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不该流露的情绪强行咽回去。

苏菀感觉到了。

他的手原本虚扶在她臂侧,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动作,手指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了力气。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那酸涩从胸腔一路涌上来,呛得她眼眶都烫了一瞬。她飞快地垂下眼,指甲不知不觉地掐进了掌心里。细密的疼痛传来,她竟觉得这样才好——这疼是实在的,是她的,是她自己选的,不是旁人施舍的。

她早就知道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叶限心里那个人来了,他只需要一个照面,只需要一声"世子",就足以让叶限忘记了一切——忘记正被他虚扶着的新婚妻子,忘记方才替她挡回去的刁难,忘记那句"内子"说得多么斩钉截铁。

可那又如何呢。

是她的。这桩婚事,她亲口应下的。做妾也愿意,是她说的。好好想想,她想了一夜想不出出路,还是穿着嫁衣走进来的。她没有退路,也从没想过要退。

她咬着唇内侧的软肉,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

好在叶限只失神了那么一瞬。

他很快回过神来,指尖微动,重新扶稳了苏菀的手臂。他松开时甚至连神色都恢复得毫无痕迹,只嘴角微微上扬,对着顾景朝轻点了点头。

"顾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点波澜,"今日当值?"

"是。"顾景朝答道,"刚从翰林院出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三言两语便没了话。气氛安静了一息,顾景朝的目光从叶限脸上滑到苏菀身上,这次停留得长了一些。他的眼底很沉,像是藏着些别的什么,可他一贯寡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叶限的手往下移了移,轻轻攥住了苏菀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指节扣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那双手写过许多东西——给她的礼单、给她买的糕点、替她写的功课——此刻握着她,像是握着一件不能被任何人抢走的东西。

苏菀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指甲掐出来的那几个小月牙还隐隐作痛。她没挣脱,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他牵着,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从顾景朝身边走过,脚步声一轻一重,踩在碎石径上沙沙作响。苏菀经过的时候,闻见顾景朝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许多年前没有分别。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落在他那双玄色官靴上,又移开了。

走出十几步远,她才敢偷偷抬眼看叶限的侧脸。

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被她挽着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穿过月洞门的时候,他甚至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垂下来的花枝,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苏菀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胸口那团酸涩忽然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包裹住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是庆幸他到底还是回过了神,还是心酸他回过神的原因只是礼数与责任,又或者是恨自己没用,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为这片刻的牵手动摇了心肠。

她垂下眼,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被拢在里头,显得小了一圈。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光影斑驳的。

苏菀忽然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小得像怕惊跑了什么似的,却让叶限的步子微微顿了一顿。

他没有低头看她,但他的拇指动了动,轻轻蹭过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候着。叶限松开她的手,自己先上了车,然后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苏菀抬头看他,逆光里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看得清他朝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她,轻轻一带,将她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那满园的花香与金碧辉煌都隔绝在外。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宫道,发出沉稳的辚辚声。

苏菀坐在车厢里,偏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

"叶限。"

"嗯?"

"方才在宫里,"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护着我那会儿,我还挺高兴的。"

叶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最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应该的。"

苏菀没再说话了。她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掌心里还残留着他蹭过手背的触感,温热的,痒痒的,像一只蝴蝶轻轻落了一下就飞走了。

她嘴角弯了弯,又抿平了。

马车拐过街角,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鬓边那支新簪的东珠上,映出一小团柔和的光晕。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轻轻攥住了那枚旧玉佩。

温温的,是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