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无题

限限负韶华

第二日清晨,苏菀梳洗妥当,才推开房门,便见廊下石桌上搁着一只食盒。

雕花红漆的盒子,瞧着是百味斋的样式。她脚步微微一顿,春鸢已经机灵地小跑过去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桂花糕、糖蒸酥酪和一小碟蜜饯青梅——全是她从小爱吃的。

春鸢回头看她,眼里有些惊喜:“姑娘……不是,世子妃,世子爷一早派人送来的。”

苏菀走过去,垂眼看着那碟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瓣,甜香袅袅地扑上来,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味道。小时候她总缠着叶限给她买百味斋的桂花糕,叶限嘴上嫌她贪嘴,每次出门回来却总不忘带一包。

她拈起一块送进嘴里,松软清甜,入口即化。

“世子呢?”她问,声音寻常。

“在书房呢,天没亮就起了,听说一直在写东西。”春鸢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世子爷吩咐了,等您起来用过点心,去书房找他。”

苏菀慢慢嚼完那块糕,拍了拍指尖的碎屑,唇角弯了弯:“走吧。”

她穿过回廊往书房去,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凉意,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映出淡淡的金色。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几株海棠开了,粉白的花朵缀在枝头,露珠晶莹地滚在花瓣上。

她在花前站了一瞬,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滴水珠。

凉丝丝的。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半敞着,叶限坐在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着,瞧着比昨日那身喜袍亲和了许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菀身上,有一瞬的停顿,像是不太习惯她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苏菀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发髻简单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比平日素净了不止三分。可她眉眼间那股明丽劲儿压不住,就这么站在晨光里,还是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来了。”叶限放下笔,语气温和,“糕点吃了?”

“吃了。”苏菀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世子爷一大早巴巴送吃的来,是有事吩咐?”

叶限被她这句“世子爷”刺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有纠正。他从案上取过一封写好的帖子递过来:“明日入宫谢恩,这是礼单和该注意的事项,你先看看。”

苏菀接过来展开,上面是叶限端正的字迹,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见到哪位贵人该行什么礼,皇后娘娘喜欢听什么话,太后近来身体抱恙要如何问候,连茶水该端几分满都写了进去。事无巨细,周到得几乎不像他这个人。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写这个,写了一早上?”

叶限不太自然地别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菀把帖子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他,眉眼弯弯的:“世子爷费心了。”

叶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从案角取过一只锦盒递过来:“还有这个。”

苏菀挑了挑眉,接过盒子打开。

里头躺着一支簪子。

赤金为底,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旁边绕着几片细细的翡翠叶子,做工精巧却不张扬,瞧着贵重,又不过分华丽。最重要的是,那东珠的光泽温润,和她今日戴的那支白玉簪子比起来,一个清冷一个暖融,竟是相得益彰。

她盯着那支簪子看了片刻,没有动。

叶限解释道:“你原先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是旧样子了,入宫见驾,还是戴支新……稳妥些。”

他原想说“好看”,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苏菀终于伸手,将那支簪子取了出来。东珠触手微凉,翡翠叶子薄得透光,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眼看着叶限,笑容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意外:“你挑的?”

叶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握着簪子的手上,语气尽量平淡:“路过珍宝斋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苏菀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将簪子递到春鸢手里,偏了偏头:“替我簪上。”

春鸢小心翼翼地接过,替她换上那支新簪。东珠在鬓边微微晃动,映着晨光,衬得苏菀那张脸愈发生动。

叶限看着她换了簪子的模样,目光在那颗珠子上落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明日入宫,你只消跟在我身边便好。”他低下头去整理案上的文书,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若有人为难你,不必强出头,我来应付。”

苏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他。

“叶限。”她叫了他的名字,没叫世子爷。

叶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苏菀站在晨光里,鬓边的东珠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你对我这样好,就不怕我误会什么?”

叶限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窗外有鸟雀啾啾地叫着,风吹动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叶限垂下眼,声音平静:“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说得妥帖而周全,没有半点破绽。

苏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明媚张扬,像是方才那片刻的认真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知道了。”她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那我便安心受着了。”

她走出书房,春鸢小步跟在身后。穿过花园的时候,她又看见那几株海棠,花瓣上的露珠被阳光晒干了大半,只余几点碎光嵌在花心里。

苏菀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那支新簪。

东珠温润,翡翠沁凉。

她垂着眼,唇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平了下来。

他路过珍宝斋,看见了这支簪子,觉得适合她。

所以买了。

多好。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了,他会为她买糕点、写帖子、选首饰,周到妥帖,无微不至。他会做一切丈夫该做的事情。

除了爱她。

苏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扬起下巴,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

日头升高了些,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春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转回来看苏菀的背影,咬着唇没吭声。她跟了苏菀这么多年,自家姑娘心里苦不苦,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可苏菀从来不要人同情,她只会笑着往前走,走得比谁都挺直。

就像此刻。

就像从前。

就像以后。